第二天上午,京州省委大院。
季平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份文件,正低頭看著。桌上的搪瓷缸里泡著濃茶,熱氣裊裊地往上飄。
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劉宏偉推門走進來,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纏著白線。他走到辦公桌前,把檔案袋擱在桌上,然後在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季書記,關於林景聰的材料,查到了。」
季平放下手裡的文件,伸手把檔案袋拿過來,解開白線,抽出裡面的材料。他翻了兩頁,先大致掃了一遍,然後從頭開始細看。
劉宏偉坐在對面,不緊不慢地匯報。
「林景聰,魔都江松區人,父親叫林濟堂,母親趙雅昀,家裡還有一個妹妹叫林景慧。林濟堂早年務農,後來棄農經商,在魔都開了一個製衣廠,做襯衫和褲子,往周邊的供銷社和個體戶供貨。」
「廠子規模不大,五十幾個工人,但利潤可觀。我讓人大概估了一下,林家的資產在六七百萬左右。」
季平翻著材料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著劉宏偉,點了點頭:「六七百萬。在魔都那個地方,不算大富,但也不少了。怪不得他敢申請自費留學。」
劉宏偉接著說:「林景聰是一九八六年考進漢東大學政法系的。入學之後,在軍訓期間創作了一首軍歌,叫《當那一天來臨》,被總政文工團的人看中了。總政那邊專門派人來漢東大學談過版權授權的事,林景聰當時是無償授權給部隊使用的。」
「漢東大學這邊也給了相應的嘉獎,評優評先和入黨名額都給他留了。」
季平聽到「無償授權」四個字,嘴角彎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沒打斷劉宏偉。
「林景聰在校期間成績一直排在年級前列,同時修了法學和經濟學兩個學位。大二開始發表文章,前前後後發了好幾篇,有法學的,也有經濟學的。其中有一篇關於國企改革的文章,叫《對於國企改革過程中健全法制建設和法律法規的幾點思考》,被經濟學院的老院長推薦,發在了漢東省的內參上。」
季平把材料翻到那一頁,看到那篇論文的標題和摘要。他仔細看了幾行,然後把材料翻回去,繼續往下看。
劉宏偉的語氣頓了一下,然後變得沉了些:「季書記,接下來就是重點了。林景聰大三那年,梁群峰的女兒梁璐,因為前未婚夫,漢東大學文學系的一個魏姓教授,公派出國之後滯留不歸,跟她分了手。當時梁璐已經懷了孕,梁群峰逼著她去打胎,打胎的時候出了意外,大出血,人是救回來了,但從此不能生育。」
「梁璐不能生育之後,性子就變了。不知道怎麼看上了林景聰,非要林景聰畢業之後娶她。林景聰沒同意,梁璐就開始打壓。林景聰實習的時候,被分配到了岩台市安平縣的孤鷹嶺鄉司法所,是全省最偏遠的山區之一。林景聰在那待了半年,實習期滿才回的學校。」
「後來正式畢業分配,林景聰又被分配到了南平市雲山縣紅河鄉,還是紅河鄉最偏遠的玉山村。駐村,一駐就是半年。」
劉宏偉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季平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胡鬧。」
季平把材料往桌上一擱,語氣裡帶著一種壓著的火氣:「梁群峰身為漢東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黨的幹部,怎麼能縱容家人肆意打壓人才?還玩起了逼婚?他把公權力當什麼了?把他自己的女兒當什麼了?把漢東大學的學生當什麼了?」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一個漢東大學政法系的高材生,雙學位,論文上過省內參,就因為不肯娶他女兒,被發配到山溝溝里待了一年多。這種事傳出去,外面的人怎麼看漢東?怎麼看我們省委?」
劉宏偉還是沒說話。他知道季平不是在問他,是在說給這件事聽。一個省委書記,看到手底下的班子成員做出這種事,不可能不惱火。但這事又不能直接捅出去,要不然丟人的是漢東省委班子。
季平沉默了一會兒,把情緒壓了下去。他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到最後幾頁,然後問了一句:「還有沒有其他的?」
劉宏偉點了點頭:「還有一個情況。去年的時候,林景聰的父親林濟堂,曾經轉了一大筆錢去港島。數目不小,具體多少,我們這邊沒查到確切的數字。後來林景聰本人也去了港島兩次,一次是去年秋天,一次是今年夏天。但港島那邊現在還沒有回歸,那邊的信息,我們一時之間查不到。」
季平皺了皺眉。他把材料合上,擱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著。
港島。兩次。大筆資金。
他想了想,然後擺了擺手:「沒事。先把林景聰調過來,等他到了省委之後,我再叫上省紀委的文斌書記。到時候讓林景聰做個情況說明就行了。」
劉宏偉應了一聲:「行,那我這邊儘快把調動手續走完。」
季平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問了一句:「調動手續大概要多久?」
「快的話十天,慢的話半個月。主要是要走省委辦公廳的編制,得跟組織部那邊對接一下。不過季書記您發了話,那邊不會卡。」
季平嗯了一聲,擺了擺手:「行,你去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