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平率先走出了會議室。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幾個常委慢慢起身。有人把材料收進公文包，有人端起茶杯喝最後一口水，有人站在椅子旁邊整了整衣領。沒有人說話，但目光都在交匯。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省長李亞琛面無表情，拿起公文包就走。省委副書記劉茂低頭翻著材料，像是在確認什麼。常務副省長郝城和京州市委書記趙立春對視了一眼，趙立春嘴角扯了一下，沒說話。組織部長羅成把筆插進上衣口袋，目光往桌子那頭瞟了一眼。
省紀委書記方文斌坐在椅子上沒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收拾著面前的材料。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無意間瞥向了長桌另一頭的那個人。
梁群峰。
眾位常委里，家裡有未婚女兒的，還跟漢東大學牽扯上的，也就那麼一兩個人。而那一兩個人里，女兒最近鬧出過動靜的，只有梁群峰。
梁璐打胎的事，雖然梁家壓著沒讓傳開，但省委大院裡消息靈通的人多多少少都聽過一些風聲。
更何況剛才季平說的那些細節，不答應娶某個常委的女兒、被發配到全省最貧困的村子，這些線索拼在一起，指向再明顯不過了。
有人從梁群峰身邊走過，腳步沒停，只是點了點頭。有人遠遠地朝他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打趣，幾分幸災樂禍，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梁群峰一個都沒接。
他坐在椅子上，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來，把材料收進公文包，拎著包出了會議室。
他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推門進去，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
辦公室很大，靠牆一排書架，上面擺著法律典籍和幾套精裝本的馬列著作。梁群峰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握，一動不動。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了兩個數字。號碼撥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梁璐那邊的電話。他本來想打過去，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手指按在撥號盤上，遲遲沒有撥出去。
打過去又有什麼用？
梁群峰把話筒擱回去，嘆了口氣。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常委會上的那一幕。
季平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這種事，點不點名都一樣。從今天開始，漢東省委大院裡的人都會知道，梁群峰的女兒為了逼一個大學生娶她，動用家裡的關係把人發配到窮山溝里去了。
梁群峰不怕被人說閒話。他在漢東經營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一個季平，剛來漢東一年多，根基未穩，在常委會上敲打他幾句，他不至於就怕了。
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林景聰。
季平說那個青年幹部「法學和經濟學雙學位，在校期間發表過幾篇內參，對於經濟改革有卓越見識和獨特理解」。季平說「這樣的青年幹部，是值得大力表揚和提拔的」。季平說他這次下去調研，「恰好去了那個村子」。
恰好。
梁群峰冷笑了一聲。在體制里混了這麼多年，他怎麼會信「恰好」這種話？季平去雲山縣，去紅河鄉，去玉山村，肯定不是偶然。要麼是有人推薦，要麼是季平自己聽到了風聲。但不管哪一種，結論都一樣：林景聰被季平看中了。
而林景聰被季平看中，就意味著他梁群峰看中的人，被季平搶走了。
梁群峰閉了閉眼睛。他想起當初梁璐跟他說林景聰的事的時候，他是怎麼想的。
他確實看上了林景聰這個年輕人。
漢東大學政法系的高材生，雙學位，高育良的得意弟子，論文上過省內參，待人接物有分寸，說話辦事有章法。比那個什麼魏教授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個姓魏的，一個文學系的教授，文文弱弱的，書生氣太重，成不了大器。梁璐當初看上他，梁群峰就不太滿意。後來魏教授出國不歸，梁群峰雖然惱火，但心裡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鬆快。
再後來，梁璐看上了林景聰。梁群峰讓人打聽了一下林景聰的情況，越打聽越滿意。魔都人，家裡開製衣廠，條件不錯。學習好，能力強，有經濟頭腦，還在學生會當過主席。
這種年輕人，只要好好培養，將來未必不能接過他的衣缽。梁家缺的就是一個能扛事的後輩。
梁璐不能生育，梁群峰心裡有愧，總想著給她找個靠得住的丈夫，也給梁家找個能延續下去的人。
所以他默許了梁璐的做法。先把林景聰放到基層去磨一磨，殺殺他的銳氣，讓他知道沒有梁家的點頭，他哪兒都去不了。等他在山溝里熬上兩年，吃夠了苦頭，再讓梁璐去施點恩惠，把他調回京州。
到時候林景聰感恩戴德，自然就服軟了。這套路，梁群峰用過不止一次。
梁群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功虧一簣。
他在心裡說了這四個字。
如果林景聰在玉山村再待上一年，或者兩年，等他吃夠了苦頭，梁璐再去施恩，或許還能把他拉回來。可季平這一去，一切都變了。林景聰被季平看中，肯定要調到省委去。
到了省委，到了季平身邊，梁家還怎麼拿捏他？梁群峰總不能把手伸到季平的秘書班子裡去。那是犯忌諱的事。
梁群峰又嘆了口氣。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
然後他又想起一件事。季平今天在常委會上，當著所有常委的面，把這件事半遮半掩地捅了出來。
季平為什麼不私下找他談，而要公開敲打？因為季平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要在所有常委面前，把梁群峰的面子削一層。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季平才是這個漢東省的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