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迴到桌子後面坐了很久，最後還是拿起了電話。
他撥了梁璐住處的號碼。電話響了四五聲，那頭才接起來，梁璐的聲音有些懶，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喝了酒。
「餵？」
「是我。」梁群峰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梁璐的語氣鬆了些：「爸，怎麼了？」
梁群峰沒有寒暄。他握著話筒，直接開口了：「小璐，那個林景聰，你以後不要再針對他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至於你的結婚對象，」梁群峰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決斷，「換個人吧。」
「什麼？」梁璐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尖銳，「爸，你說什麼？換人？我為什麼要換人？我就認準林景聰了！」
梁群峰皺了皺眉。他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沉了些：「小璐，你聽我說。前幾天季平下去調研，不知道怎麼遇到林景聰了。季平對林景聰的印象很不錯，在省委常委會上專門提了這件事。估計以後林景聰會被調到省委來工作。」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以前的林景聰都不會娶你，現在更加不會了。你死了這條心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梁璐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倔強和惱火：「這才是老娘看上的男人！我就知道林景聰不簡單。季平看上了又怎麼樣？我是不會放棄的！」
梁群峰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語氣里多了幾分疲憊，也多了幾分嚴厲：「梁璐，你鬧夠了沒有？這件事我不會再管了。我也會跟下面的人說，不要再對付林景聰。」
「爸！」
「就這樣。」
梁群峰直接掛斷了電話。他把話筒擱回去，坐在椅子上，看著黑暗裡那盞沒有打開的檯燈，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電話那頭，梁璐握著話筒，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整個人僵了幾秒。
然後她猛地站起來，把話筒往桌上一砸，抓起旁邊那隻陶瓷杯，狠狠地摔了出去。
杯子撞在牆上，碎成幾片，白色的瓷片崩了一地，杯里剩下的半杯水濺在牆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梁璐站在客廳中間，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憑什麼！」她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迴蕩。
她想起魏教授。那個男人，跟她好了那麼久，說走就走，連當面說分手都不敢，就托人帶了封信回來。她懷了他的孩子，她爸逼著她去打胎，手術台上大出血，醒來的時候醫生告訴她，以後不能生育了。
然後她看上了林景聰。
那個年輕人，比她小九歲，可就是讓她挪不開眼。政法系的門面，雙學位，學生會主席，高育良的得意弟子，說話辦事有分寸。
她以為，林景聰會答應的。她梁璐是什麼人？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的女兒。她爸手裡的權力，能讓一個普通人一輩子都爬不上去。
林景聰一個大學生，就算再優秀，沒有梁家的點頭，他能翻出什麼浪花來？她甚至想好了，等林景聰畢業了，先讓他去基層待兩年，磨磨性子，然後調回京州，安排個好位置，再結婚。她爸也同意了。她爸還夸林景聰是個好苗子，說將來能接過梁家的擔子。
可林景聰不肯。
梁璐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滿地的碎瓷片，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她想起梁群峰剛才在電話里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也會跟下面的人說，不要再對付林景聰。」這句話的意思，她太明白了。她爸不會再幫她打壓林景聰了。
有梁群峰的這句話，下面的人不會再聽她的。她手裡的牌，一張都沒有了。
她跟林景聰之間，再無可能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她腦子裡，讓她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啊——！」
她尖叫了一聲，抓起茶几上的一個玻璃菸灰缸，狠狠地砸在地上。菸灰缸碎成渣，玻璃碎片濺了一地。她又抓起桌上的一個相框，往牆上摔。
相框是木頭的，砸在牆上彈了一下，落在地上，玻璃面裂了，照片從裡面滑出來，是她在漢東大學校門口拍的一張照片，穿著白襯衫，笑得燦爛。她低頭看了一眼，忽然蹲下來，把那張照片撿起來，攥在手裡。
照片上的人笑得那麼開心。那時候她還沒認識魏教授，還沒懷孕，還沒打胎，還沒失去生育能力。那時候的她，是公安廳廳長的千金，走到哪裡都有人捧著，想要什麼有什麼。
她把照片攥在手裡，攥得皺巴巴的，然後忽然鬆開手，照片落在地上。她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開始抖。
然後她哭了。
而此時，吳惠芬站在梁璐的房門外，手舉在半空，猶豫著要不要再敲。
剛才，她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脆響，像是瓷器砸在牆上的聲音。緊接著又是一聲，更悶一些，大概是玻璃或者木頭砸在地上。然後是一聲尖叫，壓著嗓子，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吳惠芬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倒不是真擔心梁璐會出什麼事。梁璐這個人，鬧歸鬧，但不會真把自己怎麼樣。她心裡真正盤算的是另一件事。
高育良當政法系主任已經四年多了。四年裡，他把一個普通院系帶成了漢東大學的招牌，學科建設、師資引進、對外合作，樣樣都拿得出手。但系主任這個位置，說到底還是在學校里。
高育良今年三十五歲，正是幹事業的年紀，窩在象牙塔里，終究是屈才了。他想動一動，想進地方政府部門，最好能去省里某個實權廳局，或者下到地市去。這個念頭，他跟吳惠芬說過不止一次。
而要實現這個想法，梁群峰是關鍵。梁群峰是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在高育良的事情上說一句話，比什麼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