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本人對高育良也比較欣賞,之前還誇過他「法學功底紮實,有實踐經驗,是塊搞政法的料」。但欣賞歸欣賞,真到了動位置的時候,總得有人遞話,有人敲邊鼓。
吳惠芬跟梁璐的閨蜜關係,就是這條線上的關鍵一環。梁璐在梁群峰面前說得上話,梁璐的話,梁群峰至少會聽一聽。
所以吳惠芬這些年一直跟梁璐走得很近,陪她喝酒,聽她訴苦,幫她出主意。這些事看起來瑣碎,但都是人情投資。
她敲了敲門,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璐璐?璐璐你在裡面嗎?開門啊,我是你吳姐。」
裡面沒有回應。吳惠芬又敲了兩下,耳朵貼著門板聽了一會兒,隱約聽見裡面有腳步聲,像是有人從沙發上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走。
門開了。
梁璐站在門口,頭髮散著,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睛又紅又腫,嘴唇發白,嘴角往下撇著,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璐璐!」吳惠芬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沒事吧?要不要報警?」
梁璐搖了搖頭。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不用。進來吧。」
她側身讓開門口,吳惠芬走了進去。一進門,就看見了滿地的碎片。靠牆的地上一片白瓷渣,是陶瓷杯的碎片。茶几旁邊散著玻璃渣,牆上有一個淺淺的凹坑,是相框砸的。
吳惠芬掃了一圈,心裡有數了。這動靜,一看就是發了一通大脾氣。但她臉上沒帶出來,只是嘆了口氣,彎下腰把腳邊幾片大塊的瓷片撿起來擱到牆角,然後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
梁璐沒有管地上的碎片。她徑直走到柜子前,拉開櫃門,摸出一瓶紅酒和兩個杯子。她啟開瓶塞,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然後把另一杯推到吳惠芬面前。
「陪我喝點。」
吳惠芬在沙發上坐穩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著梁璐那副模樣,試探著問了一句:「璐璐,怎麼了?是不是又想起那個人了?」
她說「那個人」的時候,語氣放得很輕。梁璐身邊的人都知道,「那個人」指的是魏教授。
當年梁璐跟魏教授好的時候,天天把「我們家老魏」掛在嘴邊,後來魏教授一走了之,梁璐有半年多的時間,隔三差五就拉著吳惠芬喝酒,每次喝多了就哭,哭完了就罵,罵完了又哭。吳惠芬陪了她大半年,才把她從那攤泥里拽出來。
梁璐搖了搖頭。她端起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從嘴角溢出來一點,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
「吳姐,我跟林景聰不可能了。」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聲音抖得厲害:「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話沒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
吳惠芬看著她哭,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她在心裡說了一句:你命苦?你爸是省委常委,你從小錦衣玉食,想要什麼有什麼,你苦什麼?那個被你發配到山溝里的林景聰,被你逼得差點連畢業證都拿不到,人家苦不苦?
但這話她不能說。她只是嘆了口氣,伸手在梁璐背上輕輕拍了拍。
「怎麼了?林景聰又出什麼事了?」
梁璐聞言止住了哭聲,冷笑了一聲:「林景聰能出什麼事情?人家好著呢。」
吳惠芬更疑惑了,看著梁璐:「到底怎麼了?你跟我說說。」
梁璐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擱在沙發扶手上,靠著沙發背,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惱火,又像是自嘲:「林景聰可真是有能耐啊。我把他扔到那個犄角旮旯的山溝溝里,本以為他這輩子就爛在那兒了。結果人家倒好,在那個破村子裡干出了名堂,還攀上了季平的高枝。」
吳惠芬愣住了。
「季平?」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腦子還沒轉過來,「哪個季平?」
梁璐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煩躁:「還能是哪個季平?當然是省委書記季平了。你以為漢東省有幾個季平?」
吳惠芬徹底錯愕了。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林景聰,那個被梁璐發配到玉山村的年輕人,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跟省委書記季平,這兩個人怎麼會發生交集?
「怎麼回事?」吳惠芬問,「季平怎麼會遇到林景聰的?」
梁璐搖了搖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也不知道。我爸剛才打電話跟我說的。說季平下去調研的時候遇到了林景聰,還在省委常委會上對林景聰大加讚賞。估計很快就要調到省委來工作了。」
「我爸說了,不讓我再對付林景聰了。下面的人也不會再聽我的了。」
吳惠芬靠在沙發上,看著梁璐那張頹然的臉,心裡翻騰著各種念頭。
她想起林景聰。誰能想到呢?那個被扔到山溝溝里的年輕人,竟然被省委書記看中了。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吳惠芬在心裡默默念了這兩句詩。她不知道是為林景聰高興,還是為梁璐感慨。也許兩者都有。
吳惠芬在心裡嘆了口氣。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斟酌著措辭,開口了。
「璐璐,你也別太難受了。有些事,強求不來的。」
梁璐沒說話,只是把臉往沙發靠背里埋了埋。
吳惠芬又說:「林景聰那個人,性子硬,認準的事不會回頭。你當初把他發配到孤鷹嶺,他要是想低頭,早就低頭了。他沒低頭,就說明他不在乎那些。現在季平看上了他,他更不會回頭了。梁書記說得對,這事,就算了吧。」
梁璐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我知道。我就是不甘心。」
吳惠芬看著她,沒再勸。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梁璐這個人,雖然驕縱,但不蠢。她心裡有數。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吳惠芬把杯子裡的酒喝完,擱下來,站起來走到牆角,把掃帚和簸箕拿過來,開始掃地上的碎片。她把大塊的瓷片撿起來擱進簸箕里,又用掃帚把碎渣掃到一起。梁璐窩在沙發上,看著她掃,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吳惠芬掃完地,把簸箕里的碎片倒進垃圾桶,又把掃帚放回牆角。她回到沙發上坐下來,看著梁璐,輕聲說了一句:「璐璐,日子還得過。往前看吧。」
梁璐沒接話。她端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裡,看著杯子裡暗紅色的酒液,晃了晃。
吳惠芬陪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自己得回去了。梁璐嗯了一聲,沒留她。
吳惠芬拉開門,走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走廊里很安靜。她站在門口,吐了一口氣,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梁璐說的那些話。
林景聰被季平看中了。要調到省委去了。這件事,對高育良來說,也許是個機會。
林景聰是高育良最看重的學生,如果林景聰到了季平身邊,高育良跟季平之間,就多了一條線。這條線,比跟梁璐套近乎管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