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這些天裡，林景聰照常過日子。每天早上起來去方土地家搭夥吃早飯，然後到村委會那間竹門屋子裡坐著，整理帳目，寫點東西，偶爾去後山轉一圈，看看竹林的長勢。
村裡的竹製品生意已經走上正軌了，方建國管驗貨，方勇跑外頭送貨，方土地記帳，各司其職，井井有條。林景聰現在主要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兩句，更多的時候是放手讓他們自己干。
他知道自己要走，但調令沒下來之前，他不想聲張。村里人問起來，他只說「可能過段時間要調動」，沒說具體去哪裡。方土地大概猜到了什麼，但也沒多問，只是每天照常給他留飯，照常跟他聊竹製品的生意。
這天中午，日頭剛過正午，林景聰正坐在村委會的竹桌子後面翻帳本，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的響聲，叮鈴叮鈴的，從村口方向一路響過來。
他抬起頭，透過竹門往外看，看見一個穿著藍色卡其布外套的人騎著自行車從村道上過來，車后座上綁著一個帆布包，騎得挺快，車軲轆碾過土路上的碎石，顛得哐當哐當地響。
是王鐸。
林景聰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門口。王鐸把自行車支在老榆樹底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快步走過來，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遠遠就伸出了手。
「林老弟！恭喜恭喜！」
林景聰迎上去，跟他握了握手：「王鄉長，什麼喜事？」
王鐸握著他的手使勁晃了兩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興奮：「你的調令到了。漢東省委辦公廳秘書一處。文件昨天到的縣裡，今天一早到的鄉里。我一看，趕緊給你送過來了。」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到林景聰手裡。信封上蓋著省委辦公廳的紅戳，封口用白線纏著，規規矩矩的。
林景聰接過信封，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漢東省委辦公廳秘書一處。這幾個字，他等了半個多月，現在真拿到手裡了，心裡反倒平靜得出奇。
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調令文件，掃了一遍。白紙黑字，紅頭文件，下面蓋著省委辦公廳和省委組織部的兩個公章。沒錯。
他把文件折好，塞回信封里，抬起頭來對著王鐸笑了笑：「王鄉長，進來說。」
王鐸跟著他進了村委會的屋子，在竹凳上坐下來。
林景聰給他倒了杯水，王鐸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著這間簡陋的屋子，又看了看林景聰，感慨了一句：「老弟啊，你這下子可是一飛沖天了。省委辦公廳秘書一處，那是直接服務省委領導的部門。你這一進去，起點就比多少人一輩子都高。」
林景聰擺了擺手，語氣很謙虛：「哪裡哪裡，就是換個地方幹活。省委辦公廳的活，未必比村里輕鬆。」
王鐸笑了笑，沒跟他爭辯。他在基層幹了這些年，太清楚省委辦公廳秘書一處意味著什麼了。
「行了，老弟，你就別謙虛了。」王鐸把水杯擱下來，拍了拍手，「等下去鄉里，我請客，給你擺一桌餞行。」
林景聰連忙擺手：「不用不用，王鄉長，太麻煩了。我這邊收拾收拾，直接坐車走就行。」
王鐸把臉一板：「那怎麼行？你從玉山村出去，到省委工作，這是咱們紅河鄉的光榮。我這個副鄉長，別的做不了，一頓飯還是請得起的。走走走，現在咱們就走。」
兩人正在屋裡推讓，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林景聰抬頭一看，方土地從門口探進頭來，後面跟著方建國、方勇、方二牛，還有周嬸子、老周頭幾個。大概是剛才王鐸的自行車鈴鐺聲驚動了村里人，大家放下手裡的活，都趕過來看。
方土地站在門口，看了看林景聰，又看了看桌上的牛皮紙信封，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他張了張嘴，問了一句：「小林，你這是……要走了？」
林景聰看了看方土地，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熟悉的面孔，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調令到了。」
門口的人頓時安靜了一瞬。然後方土地第一個開口了，他轉頭對著方建國和方勇說：「去，把村里人都叫來。今天咱們給小林擺幾桌，送送他！」
林景聰連忙攔住：「村長，別麻煩了，我收拾收拾就走，不用……」
方土地把眼睛一瞪，臉上的皺紋擰在一起：「那怎麼行！你來我們玉山村半年，幫我們做了多少事。你要走，我們連頓送行飯都不給你吃，傳出去我們玉山村的臉往哪擱？」
他轉過頭，對著方建國和方勇一揮手：「快去！通知各家各戶，帶著菜和桌椅板凳過來，就在村委會門口擺！」
方建國和方勇應了一聲，轉身就跑。林景聰還想說什麼，被方土地一把按住了胳膊：「小林，你就別推了。這是全村人的心意。」
林景聰看著方土地那張不容商量的臉，又看了看門口那些村民們熱切的目光，終於點了點頭。
方建國和方勇跑遍了全村。沒過多久，村民們陸陸續續地來了。有人扛著竹桌子，有人拎著竹凳子，有人抱著碗筷，有人端著菜盆。
十幾張竹桌子在村委會門口和外面的土路上支了起來，一直擺到村口。桌上擺滿了各家各戶帶來的菜，有燉雞，有炒雞蛋，有臘肉，有酸菜，有豆腐，有土豆絲，還有幾盆熱氣騰騰的玉米面糊糊。
林景聰被方土地拉著，坐到了最中間那張主桌上。王鐸坐在他旁邊，方土地、方建國、方勇、方二牛、老周頭幾個作陪。其他人圍坐在四周的桌子上，大大小小几十口人，把村委會門口擠得滿滿當當。
方土地站起來，端著酒碗，清了清嗓子。眾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各位鄉親，今天咱們聚在一起，就一件事。小林，林景聰同志，要走了。調令到了，去省里工作。咱們玉山村出了個去省里工作的幹部，這是咱們全村的光榮。」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林景聰，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感激：「小林來咱們玉山村半年，做了多少事，大家都看在眼裡。竹製品是他帶著大家做起來的，銷路是他一趟一趟跑出來的，村委會是他帶著大家修起來的，孩子們讀書識字也是他教的。沒有小林，咱們玉山村現在還窮得叮噹響。」
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小林書記，謝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