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聰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開口:「是關於北邊老大哥的。」
季平沒有打斷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北邊那位上台之後,改革失措,經濟發展速度下滑,通貨膨脹越來越嚴重。各個加盟國之間的矛盾也在不斷激化。尤其是今年,已經有一個加盟國宣布了獨立。」林景聰說得很慢,每一個數字、每一個事實他都確認過,確保跟這個時代公開的信息一致。
「還有,今年八月份的時候,那邊強制推行新的經濟政策,搞了一套新自由主義的東西。結果不但沒有解決問題,反而把經濟搞得更亂了。物價飛漲,物資短缺,老百姓的日子越來越難過。」
季平微微點了點頭。這些情況他都知道。作為省委書記,他對北邊鄰國的動向一直保持關注。但林景聰能從這些公開的信息里推出什麼結論,他還沒聽到。
林景聰接著說:「所以我判斷,最近幾年內,北邊可能有大的變化。」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季平沒有催他,只是看著他,等他把那個「大的變化」說出來。
林景聰斟酌著措辭:「一鯨落,萬物生。」
他說了這六個字。然後立刻把話頭拉回到經濟層面:「從金融的角度來說,北邊一旦發生大的變化,盧布會劇烈貶值,那邊的資產價格會跌到谷底。但同時,那邊的資源、技術、人才,都會往外溢出。對整個國際市場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他說完了。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季平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當然明白林景聰話里的意思。北邊有變化,最大的影響當然是政治上的。
一個超級大國如果出了大問題,整個國際格局都會重新洗牌。這種話,放在省委書記的辦公室里說,分量太重了。
林景聰不是不懂政治,他是太懂了。一個剛調到省委辦公廳的副科級幹部,當著省委書記的面談論老大哥可能解體,還從政治影響上分析,那不是找死嗎?所以他換了個角度,只談經濟,只談機會。政治上的事,讓季平自己去想。
季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沉了些:「小林,你有多大把握?」
林景聰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說:「這……」
然後他停住了。他突然意識到,季平這個問題沒法回答。誰敢對這種事說有把握?說「有把握」,等於在政治上給自己挖坑;說「沒把握」,又等於把剛才那番話全盤否定。季平大概也反應過來了,他擺了擺手,沒有再追問。
「行了。」季平說。他轉過頭,看了看吳濤,又看了看林景聰,語氣認真了些,「剛才小林說的這些話,出去不要亂說。」
「是。」吳濤立刻應了一聲。
「是,季書記。」林景聰也答應下來。
季平點了點頭,把眼鏡重新戴上,拿起材料翻到第一頁,像是剛才那段對話沒有發生過一樣。他換了個語氣,問起了日常:「工作還習慣嗎?秘書一處的活不重,但頭緒多,得慢慢上手。」
「還在熟悉。」林景聰說,「趙處長人很好,給了我不少指點。辦公室的同事也都很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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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平點了點頭:「有什麼不懂的,多問小吳。」
「好的,季書記。」
季平又交代了幾句,說「年輕人要多學多看,不要怕吃苦」,說「省委的工作跟基層不一樣,節奏快,要求高,得儘快適應」。林景聰一一應了。
然後季平把材料擱在桌角,對著林景聰說:「材料就留在我這裡,我會替你跟紀委那邊說一聲。以後你有什麼事情,可以直接來找我。」
林景聰立刻站起來,對著季平微微鞠了一躬:「謝謝季書記。」
季平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林景聰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吳濤跟在他後面,也出了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了。
吳濤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對著林景聰說了一句:「老弟,剛才你在裡面說的那些,那個大的變化,到底是指什麼?」
林景聰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了吳濤一眼。吳濤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好奇,也帶著幾分認真。他跟吳濤相處這幾天,知道這個人雖然年輕,但嘴嚴,辦事穩,不然也坐不到季平秘書這個位置上。但這事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不敢把話說滿。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周圍,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最壞的情況,是可能解體。」
吳濤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他的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然後才回過神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錯愕:「不可能吧?」
林景聰笑了笑,聳了聳肩,語氣很輕鬆:「這誰說得准呢。我又不是算命先生,就是瞎猜。不過這事也影響不到咱們這些小魚小蝦。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該幹嘛幹嘛。」
吳濤沉默了幾秒。他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緩了些,伸手拍了拍林景聰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老弟,你這腦子,還是少用點吧。想太多,容易睡不著覺。」
林景聰笑了笑:「吳哥說得對。我回去就睡一覺,把這事忘了。」
吳濤擺了擺手,沒再說什麼。
林景聰沿著走廊回了秘書一處。
進了辦公室,林景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來。桌上攤著幾份待抄的文件,是趙青文上午交給他的,說「練練手,熟悉熟悉格式」。他拿起筆,低頭抄了一段,但心思還沒完全收回來。
他在想剛才的事。
季平問「有多大把握」,他沒有正面回答。季平也沒有追問。這件事就算翻過去了。但季平心裡一定記住了。
等到明年,等到北邊真的出事的時候,季平會想起今天這場對話。會想起他林景聰在1990年的秋天,坐在省委書記辦公室那把椅子上,說了「一鯨落,萬物生」六個字。
那時候,他在季平心裡的分量,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