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出頭，京州的天已經黑透了。林景聰拎著公文包出了大門，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在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漢東大學，東門。」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本地人，聞言從後視鏡里瞟了他一眼，笑著搭話：「去學校啊？這個點兒，是去找同學吃飯吧？」
林景聰嗯了一聲，沒多說。他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往後倒退。
車在東門外停下來。林景聰付了錢，下了車，站在校門口。
漢東大學的校牌還是老樣子，白底黑字，水泥柱子搭的，門口進進出出的學生比半年前更多了，一切好像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他繞過校門，沿著圍牆往旁邊那條小街走。那條街不長，兩邊開著十幾家小館子和雜貨鋪，他大學四年最熟悉的「老張飯館」就在街頭第二家。
門臉還是那個門臉，木頭招牌被油煙燻得發黑，窗戶上貼著紅紙寫的菜單，門口支著幾張桌子，有幾個學生正坐在那裡吃麵。
林景聰推開門走進去。飯館裡熱氣騰騰的，飄著蔥油和紅燒肉的味道。他掃了一眼，靠牆那張桌子旁邊坐著兩個人，一個穿著深灰色外套、臉黑了些的祁同偉，一個穿著藍色運動衫、胖了一點但精氣神還是那麼足的楊成棟。
楊成棟也看見了他。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整個人彈了起來，朝林景聰使勁招手，嗓門一點沒壓著：「老林！這兒！這兒！」
旁邊幾桌的學生被他這一嗓子驚得抬起頭來。林景聰笑了笑，穿過桌子之間的窄道走過去。
楊成棟從桌邊迎出來，沒等林景聰站定，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挺重，嘴裡「哎呀哎呀」地叫了兩聲。祁同偉也站了起來，臉上帶著笑，聲音比楊成棟低得多：「老林，好久不見。」
林景聰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公文包擱在腳邊。楊成棟也坐回去，先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林景聰面前的杯子，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真有你的！這才半年！半年！你就又殺回來了，還直接殺到了季書記身邊。省委辦公廳，秘書一處，你知道這在漢東意味著什麼嗎？多少人熬了半輩子都摸不到那個門檻，你半年就跑完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高，被林景聰用眼神壓了回去。楊成棟倒也機靈，說話之前先掃了一圈周圍，見旁邊幾桌的學生都在埋頭吃自己的面，沒人注意這邊，才把聲音壓低了些，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興奮。
林景聰擺了擺手，語氣很輕：「低調低調。這才哪到哪，就是換個地方寫材料。」
楊成棟一聽「低調」兩個字，反而來勁了，伸手又捶了林景聰肩膀一下：「你還低調？你現在在漢東大學的名聲，比你在學生會當主席那會兒都大。」
他說著，轉頭看了祁同偉一眼，像是要祁同偉幫腔。祁同偉笑了一下，沒接話，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林景聰沒接楊成棟的話茬，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目光轉向祁同偉。他上下打量了祁同偉一眼，問了一句：「老祁，怎麼沒把陳陽也帶過來？兩年多了，你們倆也該定了吧。」
「哈哈哈哈！老林你這一問，算是問到他命門上了！」楊成棟笑得直喘氣，指著祁同偉對林景聰說，「這個傢伙，還沒表白呢！兩年多了，讀研都讀了半年了，跟人家陳陽天天見面，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泡圖書館，就是沒表白！我問他，他說不知道怎麼開口。」
祁同偉的臉從耳朵尖紅到了脖子根。他低著頭，手指在杯子沿上摩挲了兩下，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別瞎說。」
林景聰詫異地看了祁同偉一眼。他放下筷子，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著祁同偉，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友之間的直白：「這都兩年多了吧？你跟陳陽一起留在漢大讀研，她經濟學院，你政法系，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還沒表白？」
祁同偉不好意思地看了林景聰一眼，又看了看楊成棟，沒說什麼。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兩圈，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要從木頭紋路里找出一個答案來。
林景聰看著祁同偉那副模樣，心裡已經有了數。他沒等祁同偉開口，直接說：「老祁，你是不是有些不敢？覺得自己家裡條件不好，配不上陳陽？」
祁同偉的手指停住了。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被林景聰看得清清楚楚。
楊成棟本來還笑著，看見祁同偉點頭，愣了一下。他的笑收了些，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但也帶著點急：「老祁，你不是吧？你跟她都處了兩年多了，她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陳陽那個姑娘，一看就不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你家裡什麼情況，她跟你好這麼久，能不知道？人家都沒嫌棄你，你倒先嫌棄起自己來了。」
楊成棟還想說什麼，被林景聰抬手攔了一下。林景聰對著楊成棟搖了搖頭，說：「行了，這是老祁自己的事，咱們別替他做決定。感情的事，外人著急也沒用。」
楊成棟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端起杯子灌了口水。
林景聰轉過頭來，看著祁同偉：「老祁，我這麼說吧。早晚有一天，你得面對這件事。你跟陳陽在一起兩年多了，她心裡有沒有你，你自己最清楚。你要是覺得時候到了，就去說。你要是覺得還沒準備好，就再想想。但是有一條，你得想清楚，你想不想跟她走下去。想，就往前走一步。不想，就別拖著人家。這事，你自己考慮好就行。」
祁同偉抬起頭來，看著林景聰，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