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聰沒再勸。他端起杯子，跟祁同偉碰了一下，換了個話題。但在心裡，他暗自搖了搖頭。
這次雖然沒有梁家干涉了，沒有梁璐那個瘋女人盯著祁同偉了，但陳陽的父親陳岩石，那個講究門當戶對的老頑固，可也不是那麼好同意的。
陳岩石是漢東省的老幹部，後來還做到省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一輩子講原則、講規矩、講正氣。陳陽是他的掌上明珠，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
讓他把女兒嫁給一個從岩台山區出來的窮學生，怕是不容易。這事林景聰幫不上忙，也不想替祁同偉做決定。有些路，得自己走。
酒喝了幾杯，楊成棟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他問林景聰：「老林，你現在在省委都幹嘛呢？天天跟季書記見面？是不是特別風光？」
林景聰夾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嚼咽下去，語氣平平地說：「也沒幹什麼，就是寫材料。秘書一處基本上都是為季書記服務的，比如一些講話稿，還有省委要下發下去的一些文件，都是我們整理了之後，先給吳哥——」
「吳哥？」楊成棟打斷他。
「吳濤，秘書一處的處長，也是季書記的秘書。」林景聰解釋了一句，接著說，「先給他過目，然後再由季書記直接審閱，或者交由秘書長審閱。都是一些雜活，跟你們在單位寫材料差不多，就是量大、要求高、不能出錯。」
楊成棟聽完，嘖嘖了兩聲：「雜活？你這話也就糊弄糊弄老祁。誰不知道省委辦公廳秘書一處是什麼地方？那是季書記的參謀部。你在那兒寫材料，寫得好季書記就能看見，寫得不好季書記也能看見。這叫什麼雜活？」
林景聰笑了笑，沒跟他爭辯。他換了個話題，問楊成棟：「你那邊怎麼樣？在京州市中院幹了半年，感覺如何？」
楊成棟一聽這個，頓時攤了攤手，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也就那樣唄。新人一個，進去乾的都是些髒活累活。跑腿、送材料、整理卷宗、旁聽記錄，有時候還要給老同志打水掃地。我現在這個副科級待遇還沒落實呢，說是要等一年，我看懸。我們庭那個老同志跟我說，讓我別急，說院裡三年能落實副科就算快的了。」
他說著，嘆了口氣，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後對著林景聰問：「對了老林，你現在的級別是？」
林景聰放下筷子，說：「副主任科員。從紅河鄉調回來的時候，順便給落實了。不過也只是一個待遇，實職暫時還沒有。估計得在省委工作個半年左右，才會考慮安排。」
楊成棟聽完，嘖嘖了兩聲，臉上的表情半是羨慕半是調侃：「領導身邊的人就是不一樣。我們下面的人熬一年還沒影的事，你調令一到就落實了。老林，你說這事上哪說理去？」
林景聰擺了擺手：「行了，你就別酸了。你在京州市中院好好干，過兩年一樣能起來。」
楊成棟嘿嘿笑了笑，沒接話。
這時候祁同偉開口了。他放下筷子，看著林景聰，臉上的表情有些鄭重，又帶著點笑意：「老林，你現在可是漢東大學的傳奇人物了。」
林景聰愣了一下。楊成棟也轉過頭去看著祁同偉。
祁同偉聳了聳肩，解釋說：「你別這麼看我，我說的是實話。你在學生會那會兒就是風雲人物，後來又發了內參，再後來因為那什麼——」他頓了一下，避開了「梁璐」兩個字，含糊地帶了過去，「被發配到紅河鄉那邊。後來又遇到季平書記，被調到省委。這一連串下來，夠寫一本小說了。不是妥妥的男主角是什麼？」
他說著，自己也笑了：「還有，你之前被發配那事，好多學弟學妹都在議論。說什麼的都有，有說你得罪了大人物被人整的，有說你跟梁璐有關係的，有說你肯定翻不了身的。這兩天你入職省委的消息一傳出來，先是幾個老師在偷偷議論，後來又擴散到了學生中間。現在漢東大學師生里聊得最熱的話題，就是你林景聰。」
林景聰扯了扯嘴角，說：「行了行了，別拿我打趣了。我寧願沒有這番經歷。要是能選，我寧願安安穩穩畢業，老老實實工作。」
楊成棟擺了擺手，語氣很篤定：「那可不一樣。安穩畢業的多了去了，有幾個能進省委辦公廳的？老林你就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林景聰笑了笑，沒再解釋。他端起杯子，對著兩人舉了舉：「行了，好久不見，喝一杯。」
楊成棟和祁同偉也端起杯子。三個搪瓷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接下來幾個人邊吃邊聊，話題從工作轉到學校，從學校轉到各自的感情和生活。
楊成棟說他在單位認識了一個姑娘，是隔壁庭的書記員，長得挺好看，就是還沒敢約人家吃飯。祁同偉說他最近在寫一篇關於基層司法所建設的論文，高育良給了他不少意見，但有些地方他還吃不准。
林景聰聽了，點了點頭，說：「高老師那個人，學問是真的紮實。你跟著他讀研，只要肯下功夫，三年出來肯定脫胎換骨。」
祁同偉嗯了一聲，然後想起什麼似的，對著林景聰說：「對了老林，高老師前兩天還跟我說起你了。」
林景聰抬起頭來：「高老師說什麼了？」
祁同偉說：「也沒多說，就是那天我去他辦公室交材料，他問起你的情況，我跟他說你調到省委了，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林景聰這是苦盡甘來了』，然後又嘆了口氣，沒再往下說。」
林景聰沉默了一下。高育良那一聲嘆氣，他大概能猜出是什麼意思。當初他被梁璐打壓的時候，高育良夾在中間，幫不上忙，心裡有愧。現在他被季平看中，調到了省委，高育良應該是替他高興的，但高興之餘，大概也有些感慨。
他對著祁同偉說：「你幫我轉告高老師，等過一陣我這邊工作穩定了之後，我找時間去看看他。」
祁同偉立刻答應下來：「行，我明天就跟高老師說。」
飯館裡的人漸漸少了，旁邊的幾桌學生已經走了，只剩下靠門那桌還有兩個人在吃麵。老闆娘開始收拾碗筷，鍋碗瓢盆的聲音從後廚傳出來。
楊成棟看了看表，說：「差不多了，該撤了。老林，你明天還得上班吧？」
林景聰點了點頭：「得早起。季書記明天要去省軍區調研，我跟著去做記錄。」
楊成棟站起來，把外套穿上，拍了拍林景聰的肩膀，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些：「老林，好好干。你在省委站穩了，咱們這幫兄弟也跟著沾光。」
林景聰笑了一下，沒接這話。他拿起公文包，跟祁同偉和楊成棟一起出了飯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