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時間來到了半個月後。
這天下午,林景聰坐在秘書一處靠窗的工位上,把面前那份材料最後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別字、沒有格式問題、沒有遺漏的段落,然後站起來,拿著材料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走到趙青文那間單獨的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林景聰推門進去。趙青文正低頭批一份文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林景聰,放下手裡的筆,伸手接過他遞來的材料。
趙青文沒有立刻說話,先翻開材料,一頁一頁地掃過去。
林景聰站在辦公桌前面,沒有坐下,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大概三四分鐘,趙青文把材料合上,擱在桌上,抬起頭來看著林景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讚許:「小林,行啊,進步飛快。現在你這文筆,都快趕上我了。」
林景聰連忙擺了擺手,語氣謙虛但也不過分客套:「趙處長,您這話我可不敢當。多虧了您這半個月的指點,每份材料您都給我改,改完了還跟我講為什麼這麼改。要不是您手把手地教,我哪能進步這麼快。」
趙青文笑了笑,沒跟他爭辯。他把材料擱在桌角,跟其他幾份文件摞在一起,說:「行了,材料先放我這兒。我再仔細看一遍,沒問題就給吳處長送過去。」
「謝謝趙處長。」林景聰道了謝,轉身出了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了。
回到秘書一處的大辦公室,他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來,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心裡卻在想著剛才趙青文那句「進步飛快」。
其實他心裡清楚,自己這半個月的進步,與其說是進步,不如說是把以前的東西重新撿起來。
但這些話他不能跟趙青文說。他只能道謝,只能謙虛,只能把這半個月的進步歸功於趙處長的指點。
他正想著,對面的老苗和老王已經收拾好了桌上的東西。老苗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在秘書一處幹了十幾年,是處里資格最老的科員。老王比他小几歲,四十出頭,瘦高個,平時話不多,但辦事很穩。兩個人都是正科級待遇,在處里不顯山不露水,但手裡的活從來沒出過差錯。
老苗把老花鏡摘下來擱進眼鏡盒裡,拉上公文包的拉鏈,抬起頭來對著林景聰說:「小林,下班了。走,一起出去吃頓飯?街口新開了家餃子館,聽說不錯。」
老王也點了點頭,說:「對,一起去吧。你來了半個月了,咱們還沒正經吃頓飯。」
林景聰聞言立刻擺了擺手,語氣很客氣但也很乾脆:「苗哥,王哥,改天吧。我今天提前約好了,要去漢東大學拜訪一下之前的老師。改天我請兩位吃飯,到時候咱們好好喝一頓。」
老苗和老王對視了一眼,然後老苗擺了擺手,笑著說:「行行行,那你忙你的,改天再約。拜訪老師是正事,別耽誤了。」
老王也說了句「路上小心」,然後兩個人拎著公文包出了辦公室。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門在身後輕輕帶上,辦公室里就剩了林景聰一個人。
林景聰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他把筆記本合上,把鋼筆插進筆筒里,把攤開的文件碼整齊擱進抽屜。他聽見門外走廊里有人走過的聲音,有說話聲,有開關門的聲音,還有樓梯口傳來的笑聲。下班時間到了,整個省委大院都在往外走。
而在那間大辦公室里,老苗和老王出了門,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走到樓梯拐角的地方,兩人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老苗左右看了一眼,見周圍沒人,低聲對著老王嘖嘖了兩聲。
「你看看人家小林,來了才半個月,材料寫得比咱們處里幾個人都順溜。」
老王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人家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的高材生,雙學位,在學生會當過主席,還發過內參。底子在那兒擺著呢,上手快也是正常的。」
老苗嘆了口氣,把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上:「底子是一方面,關鍵是人家背後有季書記撐腰。你沒看這半個月,季書記好幾次參加活動都叫著小林跟著。去省軍區調研帶他,去下面地市考察也帶他。這哪是普通秘書一處科員的待遇?這是當吳處的接班人在培養。」
老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吳處長估計再過一兩年就該外放了。到時候季書記的秘書,十有八九就是小林。」
老苗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兩個人下了樓,出了省委大院,各自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但他們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大院的方向,那眼神里有一種藏不住的羨慕。
他們倆在省委辦公廳熬了十幾年,待遇才混到正科,實職還沒著落。林景聰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剛來半個月就是副科待遇,還跟著省委書記到處跑,以後的路明擺著比他們寬得多。這種差距,不是靠熬年頭就能追上的。
另一邊,林景聰收拾好東西,拎著公文包出了秘書一處的辦公室。他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經過幾間亮著燈的辦公室,聽見裡面還有人在說話。有人看見他經過,從門裡探出頭來點了點頭,他也點頭回應。
這半個月裡,他已經把秘書一處和附近幾個處室的人認了個大概。誰對他客氣,誰對他疏遠,誰心裡對他有想法,他大概都有數。
他出了省委大院的門,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之後,他跟司機說了「漢東大學」,然後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倒退。
他在想辦公室那些人的態度。
這半個月裡,老苗和老王對他一直挺客氣,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問他們,他們都耐心解釋,今天主動約飯,是看到了季平帶他出去調研的信號之後,想把這個距離拉近一點。
這半個月裡,不止老苗和老王。處里其他幾個人也各有各的態度。有人主動幫他領辦公用品,有人請他一起去食堂吃飯,有人把整理好的參考材料放到他桌上說「小林你看看這個,應該有用」。這些都是善意的,或者至少是表面善意的。
但林景聰心裡清楚,巴結他的人有,想跟他留個人情的人有,背地裡希望他摔跟頭的人也不少。只不過看在季平和吳濤的面子上,沒人敢把話說出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