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嗯了一聲，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放下杯子的時候，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問了一句：「不過，我怎麼聽說，華潤那邊也想要你過去呢？」
林景聰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看著高育良。高育良的表情很隨意，像是隨口一問，但林景聰知道，這句話不簡單。
華潤那邊的事情，當時在場的人只有四個：季平、方文斌、吳濤，還有他自己。
高育良怎麼會知道華潤想挖他？
林景聰在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高育良是政法系主任，跟省里的政法系統有聯繫，但華潤是央企，跟政法系統不搭邊。能同時接觸到這兩條線的人，只有一個，梁群峰。
梁群峰是政法委書記，能從方文斌那邊打聽到他的消息也不算意外。而梁群峰聽到了，會不會告訴梁璐？梁璐跟吳惠芬是閨蜜，吳惠芬知道了，高育良就知道了。
這條線繞了一大圈，但邏輯是通的。
林景聰深深看了高育良一眼。高育良的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端倪。
他笑了笑，對著高育良說：「高老師說笑了。什麼華潤想挖我，都是外面瞎傳的。我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哪有那麼大本事。」
高育良也笑了笑，沒再往下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話題轉到了別處。
「對了景聰，玉山村那邊，後來怎麼樣了？你走之前，村裡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林景聰點了點頭，把玉山村這半年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高育良聽著，臉上浮起一個笑。他靠在沙發上，看著林景聰，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林景聰頓了一下，接著說：「但是玉山村的發展，到這一步，也遇到瓶頸了。」
「瓶頸？」高育良來了興趣，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林景聰說：「雲山縣那邊的經濟情況太落後了。不光是雲山縣，整個南平市的經濟情況都不好。玉山村再怎麼折騰，也就是個小村子。從玉山村到紅河鄉的道路，還可以靠人力整平，大家出出工，挑挑擔子，就能把路修得像樣一點。」
「但是從紅河鄉到雲山縣，從雲山縣到南平市，這一路的交通條件，就不是一個小小的玉山村能影響得了的。」
「路不好，運費就降不下來。運費降不下來，竹製品的利潤就上不去。我們跑一趟京州，僱車的錢要一百多塊，占掉了利潤的一大截。如果再往遠處走，往天州、往林城，運費更高。這樣下去，玉山村的竹製品永遠只能小打小鬧，掙點零花錢，沒法做成真正的產業。」
高育良點了點頭，沒插話。林景聰接著說：「除非有大企業落地在紅河鄉那邊。一個企業進去，就會帶動基礎設施的建設。路要修，電要通，水要供。周邊的村子跟著受益，玉山村的竹製品也就能走得更遠、賣得更貴。但這事兒，不是玉山村自己能解決的。得縣裡、市里甚至省里統籌才行。」
他說完，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祁同偉坐在旁邊聽著，臉上的表情有些若有所思。陳陽也看了林景聰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
陳海和侯亮平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聽得很專注，像是聽了一堂關於基層經濟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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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靠在沙發上，看著林景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不錯。」高育良說，「景聰，你現在在經濟方面的造詣，已經超過我這個老師了。」
林景聰一聽，連忙放下茶杯，擺了擺手：「高老師，您這話我可不敢當。我就是在一個村子裡待了半年，看到了一些實際問題，跟您比差遠了。」
高育良笑了笑，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坦蕩：「術業有專攻嘛。我的強項在政法方面，法律史、法理學這些東西，我研究了半輩子，不敢說精通，至少算得上熟悉。經濟方面，我確實弱一些。知道自己的不足，不怕什麼，以後加強學習就是了。」
他說著，指了指林景聰：「你這個年紀，能在經濟問題上看到這一層，已經不錯了。基層工作鍛鍊人，這句話不假。你在玉山村待了半年，比在課堂上讀十年書管用。」
林景聰笑著點了點頭，沒再爭辯。他心裡清楚，高育良這是在給他面子。高育良是法學教授，經濟學的底子確實不如法學厚，但也不是完全不懂。
這時候，吳惠芬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招呼了一聲：「行了行了，別光顧著說話了，吃飯了。」
眾人紛紛起身。祁同偉和陳陽幫著端菜，陳海和侯亮平搬椅子，高芳芳擺碗筷。林景聰也站起來，接過吳惠芬手裡那盤紅燒肉，擱在桌子中間。
高育良家的餐桌是張老式的八仙桌，平時一家三口吃飯綽綽有餘，今天坐了七八個人，擠是擠了點，但熱鬧。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吳惠芬坐在他旁邊。眾人拿起筷子，邊吃邊聊。高育良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著林景聰，問了一句：「對了景聰，這兩年，你有沒有寫什麼東西？」
林景聰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放下筷子，說：「寫了。有一部書稿，一直在寫，目前快完結了。」
高育良哦了一聲，來了興趣：「什麼書？」
林景聰說：「是關於德、法、美、日、英等幾個國家從第二次工業革命到崛起的書。主要寫的是這幾個國家怎麼從農業社會走向工業社會，怎麼在科技、經濟、制度上完成轉型的。我還沒畢業的時候就開始寫了，斷斷續續寫了一年多，現在快收尾了。」
高育良聽完，眼睛亮了一下。他看著林景聰，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的讚許：「你對這些也有研究？」
林景聰笑了笑，語氣很隨意：「當初也沒什麼事干，就想著看點書寫點東西。後來看著看著，覺得這些國家崛起的過程挺有意思的，就動了念頭，把資料整理了一遍，寫成了一本書。說是書，其實就是個草稿，寫得也不夠精細。」
高育良點了點頭，伸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說：「那好。等你寫完了，可要送一本給我。」
林景聰連忙說：「沒問題。」
祁同偉在旁邊聽著，這時候插了一句：「老林，我也要一本。」
林景聰看了他一眼，笑了：「行，給你留一本。」
吳惠芬從高育良旁邊探過頭來，說：「景聰，我是教歷史的，對這些也挺感興趣。到時候也送一本給我看看。」
林景聰連忙點頭：「吳老師開口，那當然沒問題。」
他轉過頭，看了看陳陽、陳海和侯亮平，又加了一句：「你們要是想看，我也一人送一本。」
陳陽笑著說了聲「謝謝林師兄」。陳海也跟著說了句「謝謝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