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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修路

2026-10-15 08:47:58 作者: 放千山

  另一邊,林景聰坐在工位上,手裡捏著鋼筆,在草稿紙上漫無目的地畫了幾道線。他在琢磨季平的話。

  錢在手裡,就代表著一直受人覬覦。沒有千日防賊的。這筆錢是肯定要花出去的,但是怎麼花,可有學問。

  首先,他在漢東工作,這筆錢肯定不能留在漢東。

  漢東有梁群峰在,雖然現在季平保著自己,但萬一哪天季平調走了呢?季平今年在漢東,明年呢?後年呢?季平不可能一輩子當漢東省委書記。他調走了,林景聰在漢東就沒有靠山了。

  到那時候,梁群峰要是拿這筆錢做文章,他連退路都沒有。所以這筆錢不能留在漢東,這是第一條。

  其次,這筆錢也不能亂花。他手裡兩千多萬美元,放在1990年,看著多,但要是不小心扔錯了地方,連個響都聽不見。

  投資實業?林濟堂的製衣廠目前做得不錯,一步一步往前走就行,貿然投入大筆資金擴產,未必是好事。廠子大了,管理跟不上,質量往下掉,反而把現有的盤子搞砸了。他爸林濟堂是個穩當人,這些年一步一步走過來,靠的就是穩。他不能給林濟堂添亂。

  那這筆錢往哪裡去?

  林景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在腦子裡翻著前世的記憶。1990年,除了改革開放、招商引資,還有什麼大的政策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國內興起了一股「貸款修路、收費還貸」的熱潮。

  國家沒錢修路,就允許地方用貸款修路,然後設收費站收費,用收費來還貸。

  這條路子,後來成就了無數條高速公路和國道省道,也成就了一批交通系統的幹部。

  他的錢,未必不可以走這條路。

  找一條有潛力的公路,投資修建,設站收費。這條路不是一年兩年能回本的,收費年限一簽就是十幾年甚至幾十年。但勝在穩。

  車流量上來之後,細水長流,每年的收入不會少。而且最關鍵的是,他不是把錢投在漢東,是投在外省。外省的路,外省的收費站,跟梁群峰八竿子打不著。

  等他在體制里走到一定級別,比如到了正處級,或者副廳級的時候,他可以直接把剩餘的收費年限捐給當地政府。

  這樣得了一個好名聲,也能把資金逐步收回來不少。一舉兩得。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兩圈,越想越覺得可行。

  但問題是,修哪條路?

  修路這事,不是有錢就行,還得有政策支持,有地方政府配合。

  

  最好是通過林濟堂那邊,以港島或者海外投資商的名義去談。這樣既是外資,又有政策優惠,地方政府求之不得。

  他睜開眼,拿起鋼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字:路。

  然後他把草稿紙折好,塞進抽屜里。這件事不能急,得慢慢來。但他心裡已經大概有了方向。

  轉眼之間,到了下班的時間。

  省委大院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走廊里響起收拾東西的窸窣聲和零星的說話聲。林景聰把桌上最後一份材料碼整齊,擱進抽屜里,又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後站起來,拎著公文包出了秘書一處的門。

  他走得很慢,腦子裡還在轉著修路的事。

  剛才在工位上,他把這件事又捋了一遍。魔都。必須是魔都。

  魔都那邊,林濟堂有廠子,有根基,有關係網,而且魔都是直轄市,經濟盤子大,修路的政策比漢東更靈活,地方政府的思路也更開闊。兩千多萬美元換成人民幣,那是一筆巨款,修一條公里的公路綽綽有餘。

  但這事不能急。第一步,得讓林濟堂先接觸一下魔都那邊的交通部門或者區縣政府,摸一摸門路。打聽打聽哪條路有潛力,哪條路地方政府願意拿出來做收費還貸,哪條路的車流量有保障。

  這些事他不在魔都,幫不上忙,只能靠林濟堂自己跑。林濟堂做了這些年生意,從倒騰小商品到開製衣廠,跟政府部門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門道比他熟。

  第二步,等林濟堂那邊摸清了路子,確定了要投哪條路,他再請季平給魔都那邊打一聲招呼。

  季平是漢東省委書記,說一句話,魔都下面的人就不敢隨便伸手。修路這種事,牽扯的部門多,交通、土地、規劃、財政,哪個環節卡一下都夠喝一壺的。有季平那句話,就等於給這條路上了個保險。


  第三步,工程的質量。修路這事,最怕的就是偷工減料。所以監工的人必須可靠。他想好了,到時候從老家江松區那邊請幾個本家的叔伯兄弟過去,盯著工地。自家人,知根知底,不會被人收買。工資開高一點,比他們在村里種地掙得多,他們幹得也上心。

  但這些事,都得等他回魔都之後,跟林濟堂當面仔細商議。電話里說不清楚,有些話也不能在電話里說。

  他一邊想一邊往樓下走。出了省委大樓的門口,一股冷風迎面撲過來,灌進脖子裡,他縮了縮肩膀,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院子裡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從大門方向駛進來,車頭燈亮著,在暮色里格外扎眼。車子在省委大樓門口停下來,熄了火。后座的門打開,一個穿著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從車上下來。

  林景聰的腳步頓了一下。

  梁群峰。

  林景聰退到一旁,跟門口幾個同樣下班的省委工作人員站在一起。幾個人看見梁群峰,都叫了一聲「梁書記」。聲林景聰也跟著叫了一聲,語氣很平,跟平時叫任何一位領導沒什麼兩樣。

  梁群峰的目光在那幾個人臉上掃過,然後停在了林景聰臉上。

  「是小林啊。下班了?」

  聲音不高,語氣也很隨意,像是在跟一個面熟的晚輩打招呼。門口幾個人同時看了林景聰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驚訝。

  林景聰點了點頭,語氣客氣但不多不少:「是的,梁書記。您忙。」

  梁群峰也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帶著身後的秘書邁步走進了省委大樓。

  林景聰看著梁群峰的背影消失在樓門裡,收回目光,轉身往院子外走去。

  另一邊,梁群峰上了二樓,朝自己的辦公室走。

  梁群峰在心裡嘆了口氣。

  可惜了。

  不是後悔打壓林景聰。

  打壓林景聰這件事,他不後悔。當初林景聰不肯娶梁璐,梁璐那個性子,不達目的不罷休,他做父親的,只能順著女兒的意思去壓一壓。壓服了最好,壓不服也沒辦法。這種事,沒什麼後悔的。

  他後悔的是另一件事。林景聰這樣的人,沒有到他麾下來。

  這個年輕人,懂法律,懂經濟,能寫材料,能跟人打交道。更難得的是,他能經得住挫折。

  而且,他還對國際局勢有見解。林景聰靠研究史料判斷出了海灣戰爭的走向,在港島的原油市場上斬獲了兩千多萬美元,這件事在省委常委中間傳開之後,梁群峰專門讓人去了解了一下,確認是真的。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靠看史料和公開信息,就能判斷出國際戰爭的走向,還能從中賺到錢。這種眼光,這種判斷力,放在整個漢東省,也找不出第二個。

  這樣的人才,要是到了他麾下——

  梁群峰在心裡推演了一遍。如果林景聰娶了梁璐,不進仕途,去經商,以他的經濟頭腦和判斷力,幾年之內就能把生意做起來。

  梁璐的兩個哥哥,一個在省交通廳,一個在省建設廳,都是實權部門,但這些年沒什麼大出息,位置卡在那裡上不去。要是林景聰能在經濟上幫襯一把,拿錢砸也能把他們砸起來。家族裡有人經商,有人從政,互相幫襯,梁家的盤子就穩了。

  如果林景聰進仕途,那就更好了。他懂法律,懂經濟,能寫材料,能辦事,又有抗壓能力。這樣的人,只要給他平台,十年之內就能起來。梁群峰今年五十出頭,再干幾年,還能往上走一走。到時候林景聰正好接上,梁家就有了衣缽傳人。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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