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聰出了省委大院，沿著馬路走了一段。大概七八分鐘後，他在街角看見一個綠色的鐵皮電話亭，門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縫，用膠布貼著。
他推門進去，裡面有一股潮濕的鐵鏽味，混著不知道誰留下的煙味。他從兜里摸出幾枚硬幣，投進去，撥了魔都家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了，是趙雅昀的聲音。
「喂，哪位？」
「媽，是我，景聰。」
趙雅昀的聲音立刻高了半度：「景聰！你什麼時候回來？是不是要回魔都了？」
林景聰還沒來得及回答，趙雅昀已經接著說下去了，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我跟你說，你別在那個山溝溝里待著了。你爸前兩天還念叨，說你在紅河鄉那個地方，連電都沒有，冬天冷得要命，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
「你趁早回來，不管是繼續辦留學，還是在魔都找個工作，總比待在那個山溝溝里強。你爸的廠子現在還行，養得起你，你回來幫幫你爸也行。你妹妹前兩天還問，說你什麼時候回來……」
林景聰握著話筒，聽著趙雅昀一口氣說了一大串，哭笑不得。他等趙雅昀喘氣的間隙，趕緊插了一句：「媽，媽，你等一下。」
趙雅昀停住了：「怎麼了？」
「我沒在紅河鄉了。」林景聰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趙雅昀的聲音帶著疑惑：「沒在紅河鄉了？你去哪兒了？你換工作了？」
林景聰穩了穩語氣，儘量說得平淡些：「媽，我調到省委辦公廳了。目前漢東省委書記季平身邊工作。」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然後趙雅昀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明顯沒反應過來的遲鈍：「什麼？你調到京州市了？」
「是調到省委了。」林景聰糾正道，「省委辦公廳，秘書一處。季平書記身邊。」
趙雅昀哦哦了兩聲，然後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過了好幾秒，她才憋出一句：「省委……辦公廳？那你現在是……」
「幹部。」林景聰說，「副科級。媽，你就別擔心了。我現在住省委宿舍，有暖氣，有食堂，比紅河鄉那邊好多了。過年我回去看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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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雅昀又哦了兩聲，然後像是終於消化了這個消息，聲音一下子鬆快了不少：「好好好，省委好。省委好。我就說你那個什麼紅河鄉不是長久之計嘛。」
林景聰笑了笑，沒接話。
「媽，爸在不在？我找他有事。」林景聰說。
「在在在，你等一下，我去叫他。」趙雅昀擱下話筒，腳步聲遠了。過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林濟堂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景聰？」
「爸，是我。」
林濟堂問：「怎麼了？你媽剛才說，你調到省委去了？」
「嗯，調到省委辦公廳了，在季平書記身邊工作。」林景聰說，「這事說來話長，回頭我回去再跟你細說。今天打電話，是有另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林濟堂嗯了一聲，沒多問。他知道兒子打電話來，一般不會只是為了報個平安。他握著話筒，等林景聰開口。
林景聰把話說得很直接：「爸，我到省委之後，組織上調查了我的背景。我去港島那兩次，還有家裡轉過去的那筆資金，都被查到了。目前來說，這筆錢不能再繼續留在手裡了，必須要花出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林濟堂問：「怎麼花？你有打算了？」
林景聰說：「我有個想法，先跟你說個大概，具體的等我回去再細談。我打算以佳慧的名義，在港島成立一家公司。然後用這家公司的名義，以外資的身份，跟江松區政府談一個項目。」
林濟堂問：「什麼項目？」
「修路。」林景聰說，「貸款修路，收費還貸。江松區那邊這幾年發展得快，很多路都跟不上。區政府手裡沒錢，但政策允許用貸款修路，設收費站收費，用收費來還貸。我們出錢修，修完之後設站收費，收夠年限之後，路歸政府。這個模式，南方那邊已經跑起來了，魔都這邊也有風聲。你那邊有沒有聽說過？」
林濟堂在電話那頭想了一下：「聽說過。隔壁縣去年就有一條路是這麼修的，是港島那邊一個老闆投的錢，修了三十多公里，設了兩個收費站，聽說車流量不錯，回本不難。」
「對，就是這個路子。」林景聰說，「爸，你這幾天先幫我打聽一下，江松區哪條路有搞頭，車流量怎麼樣，區政府那邊的態度怎麼樣。還有，如果以港島公司的名義投，需要什麼手續，走什麼流程。你先摸個底，等過年我回去，我們再細談。」
林濟堂答應得很乾脆：「行，我明天就去問。我認識區交通局的人，關係還在。我找他喝頓酒，什麼話都好說。」
林景聰又說：「還有一件事。到時候我請季平書記給魔都那邊打個招呼。修路這種事，牽扯的部門多，交通、土地、規劃、財政，哪個環節卡一下都夠麻煩的。」
林濟堂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思量：「省委書記打招呼，這個分量不小。你跟他關係到位嗎？」
「到位不到位的，我開了口，季書記應該會幫這個忙。」林景聰說，「這件事我還在琢磨，具體怎麼開口，什麼時候開口，我心裡有數。你先別往外說，自家人知道就行。」
林濟堂答應下來：「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句：「景聰，你這樣花這筆錢，是打算以後都在漢東工作了？」
林景聰想了一下，說：「在不在漢東工作還不一定。但以後估計走仕途的概率很大。爸，季書記賞識我，給我平台，我要是幹得好，以後的路還寬。錢的事，花出去就花出去了。」
「修路這個項目，細水長流，十幾年下來，收的錢不會少。」
他頓了頓，又說：「就算以後因為某些原因，我退出仕途了，這些花出去的錢，我以後還能掙回來。手裡有本事，到哪都餓不死。」
電話那頭，林濟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好。你決定就行。家裡的事，你不用擔心。你爸還沒老，還能幹幾年。你只管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