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又說了幾句修路的事，林濟堂說「我這兩天就去問」，林景聰說「打聽清楚了給我打個電話，我這邊的號碼是......」。然後林濟堂把話筒遞迴給趙雅昀。
趙雅昀接過電話，先是問了幾句省委那邊的情況，住得好不好，吃得怎麼樣，工作累不累。林景聰一一答了，說都好。然後趙雅昀話鋒一轉，說了一句讓林景聰頭大的話。
「景聰啊，既然你已經從那個山溝溝里出來了，調到省里了，那你的個人問題也該好好考慮考慮了。」
林景聰握著話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趙雅昀在電話那頭繼續說：「你今年都二十三了，虛歲二十四了。你這個年紀，在村里早就該結婚了。以前你在紅河鄉那邊，媽也不好催你，現在你到了省委，工作也穩了，該上心了。我托你王嬸幫你留意著，魔都這邊有沒有合適的姑娘。你要是有空回來，就相看相看。」
林景聰頓時覺得腦仁疼。他連忙說：「媽，媽，這事不急。我這才剛調到省委，工作還沒理順呢。等過兩年再說，行不行？」
趙雅昀不樂意了：「什麼過兩年？你過了年就二十四了。你爸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你都會走路了。我跟你說，你別不當回事。工作歸工作，成家歸成家，兩碼事。你一個人在京州，沒人給你做飯，沒人給你洗衣裳，日子怎麼過？找個媳婦，知冷知熱的，不好嗎？」
林景聰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好好好，我會考慮的。媽，你就別操心了。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過年回去再說。」
趙雅昀又叮囑了幾句「好好吃飯」「別熬夜」「天冷多穿點」，然後才掛了電話。林景聰把話筒擱回去，推門出了電話亭。夜風迎面吹過來，比剛才更冷了。他站在電話亭旁邊，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腦子裡塞了一團漿糊。
修路的事，算是跟林濟堂交代清楚了。剩下的，等回去再細談。但趙雅昀那句「個人問題」，讓他一時半會緩不過來。
四年來，他從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到漢東大學政法系的高材生，到玉山村的駐村大學生，再到省委辦公廳的副科級幹部。他一直在趕路，一直在往前走，很少停下來想這件事。
但他媽說得也沒錯。二十三四歲，在1990年，確實到了該考慮成家的年紀。他總不能一直單著。可這事急不來。他在省委的腳跟還沒站穩，梁璐那邊的事還沒徹底了結，修路的項目才剛有個眉目。他現在哪有心思去想這些？
林景聰從電話亭出來，夜風迎面撲過來，比剛才更冷了。他把圍巾往上提了提，雙手插進外套兜里，邁步往省委大院宿舍的方向走。
他走得慢，腦子裡在盤算著一件事。
季平的任期。省委書記的任期一般是五年，季平這一屆還有三年多。三年。三年之後，如果一切順利，季平很可能動一動，離開漢東，往上走一步，或者平調去別的省份。
三年，對他來說，能走到哪一步？
林景聰在心裡大概估了一下。他現在是副科級，在秘書一處寫材料，跟在季平身邊跑腿。以他的學歷和季平的看重，一年之內轉實職，兩年之內上正科，是正常節奏。
三年之後，最多也就是正科，如果運氣好、機會趕得巧，或許能摸到副處的門檻。但最多也就這樣了。
如果季平三年後調離漢東，他能不能跟著走？這個問題，他想了不止一次。季平要是調去別的省，或者調到某個部委，身邊總得帶幾個人。吳濤現在是季平的秘書，但吳濤遲早要外放，不可能一直跟著。
吳濤走了之後，如果林景聰能接上，那三年後季平調走，帶他走的概率就很大。
而他有沒有資格讓季平帶著走？他手裡有一個籌碼。明年，老大哥那邊的事。如果他判斷得准，季平在明年的那場風波中聽了他的意見，押對了方向，那季平在漢東的政績就會更紮實，往上走的那一步就會更穩。
到那時候，他林景聰在季平心裡的分量，就不只是一個能寫材料的年輕人了，而是一個在關鍵時刻幫他看清方向的人。這種功勞，季平不會忘。
那這三年，他該幹什麼？
他在心裡捋了一遍。三年時間，在省委秘書一處，他能做的無非就是寫材料、跟調研、處理雜務。這些事他做得來，但光做這些，不夠。他得給自己加點東西，讓這三年不只是「熬資歷」，而是真正有所積累。
讀個在職研究生。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在職研究生。他在漢東大學讀的是法學和經濟學雙學位，底子不錯。如果能讀一個在職的研究生，比如法學碩士或者經濟學碩士，三年下來，學歷上去了，人脈也拓寬了。
最關鍵的是，讀研不用脫產，可以一邊工作一邊讀，時間上完全排得開。
而且，他有現成的門路。高育良是政法系的博導，帶研究生。他要是想讀在職的法學碩士，跟高育良說一聲，走個流程就行。高育良是他的老師，對他一直很看重，這點忙肯定會幫。
再說了，他現在在省委工作，是季平身邊的人，漢東大學那邊求之不得。一個省委辦公廳的幹部去讀他們學校的在職研究生，對學校來說是好事，對高育良來說也是臉上有光。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想法不錯。
在職研究生，三年。三年之後，他手裡有碩士學位，有省委辦公廳的工作履歷，有季平的賞識。如果季平調走，他跟著走，到了新地方，他的學歷和資歷都是拿得出手的。
等下次見到季平的時候，找個機會提一下。不用說得太正式，就是閒聊的時候提一句，說自己在考慮讀個在職研究生，看看季平的態度。
季平要是支持，他就去辦。季平要是不表態，他也不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