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顧府管家的帶領下,三道身影並肩走入會客廳。
走在中間的,是錢家家主錢萬里,此人年過五旬,身量清瘦,穿一件灰色對襟唐裝。
錢萬里的左右兩側,分別是陸家家主陸懷安與朱家家主朱世榮,兩人的年齡與錢萬里差不多,不過身上穿的卻是西服。
顧振山從主位上起身,臉上已經掛好了商業假笑,快走兩步迎了上去。
「萬里兄,懷安兄,世榮兄,稀客稀客!」他跟三人打了招呼,又快速吩咐管家道,「換新茶來,把我書房裡那盒精品獅峰龍井開了。」
「振山兄客氣了。」錢萬里笑著回了一句,目光在會客廳里掃了一圈,「你這個地方還是這麼雅致,這盆羅漢松養得比上回見又精神了不少。」
「萬里兄好眼力,前陣子專門從蘇州請了老師傅來修過。」
顧振山引三人落座,然後自己在主位坐下。
很快,顧家的傭人給每個人都上了茶。
會客廳中,就剩下顧振山等四人。
品茶寒暄一陣之後,顧振山開口問道:「三位今天怎麼有空一起到我這兒來了?」
聞言,陸懷安直接道明了來意:「今天我們三個過來,是想跟振山兄聊聊戴家的事。」
顧振山臉上的笑容不變,心裡卻是輕輕一嘆。
他料到這三個人遲早要來問,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不過想想也是。
秦家與張家都是杭城的一流家族,兩家的資產加起來幾千億,可不是小數目,不可能讓戴家獨吞。
要吞,也該是他們四大超一流家族瓜分,戴家怎麼配、怎麼敢吞併這些資產?
他原本不也是這個想法嗎?
只不過踢到了鐵板,肉沒吃著還被暴打一頓,把自己跟顧家都搭進去了。
就在顧振山心中哀嘆的時候,朱世榮也開口了:
「上次你說會處理這事,可這都好幾天了,戴家還在繼續吞併秦家與張家的資產,沒有受到任何懲罰,這不應該吧?」
「你是商會的現任會長,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說法?」
他這話說得不算客氣,不過另外三人都對此見慣不怪了,因為朱家與顧家的關係向來不好,有機會捅對方刀子的時候,都不會手軟。
錢萬里笑著打圓場道:
「世榮兄這話雖然直了些,但也有道理。」
「振山兄,這事確實該有個說法了,畢竟商會裡其他成員都在看著,拖久了,怕影響咱們商會的威信。」
「不過,我相信振山兄的為人,振山兄還沒有處理戴家,肯定有正當的理由,所以我們也不要急,先聽振山兄怎麼說。」
錢家與顧家世代交好,他肯定要站在顧振山這邊。
甚至他今天前來,就是為了避免陸懷安與朱世榮聯手逼迫顧振山,因為陸家與朱家關係緊密,兩家向來是同氣連枝。
聽錢萬里這麼說,陸懷安與朱世榮也不再說話,都目光沉靜地看著顧振山,等一個答案。
顧振山心中並不慌張,因為他早就已經想好了說辭。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從容不迫地開口道:
「三位今天不來,我原本也打算這兩天召集大家開個會,把戴家與秦家、張家的事的前因後果說清楚。」
說到這裡,他停頓一下,放下茶盞,視線在三人臉上依次掃過,緩緩開口道:
「在戴家開始吞併秦家與張家資產的第二天,我便召見了戴家的現任家主戴明軒。」
「本來,我是想訓斥他,並對戴家進行懲罰的。」
「但是,聽完戴明軒的解釋,我才知道這事另有內情,怪不得戴家。」
顧振山沒有繼續說,而是戰術性停頓,端起茶杯喝茶。
錢萬里見狀,知道自己作為合格的捧哏,該出場了。
「振山兄,此話怎講?」
聞言,顧振山輕輕嘆了口氣,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端了出來:
「戴明軒的說法,跟我們的猜測完全不同。」
「據他所說,秦張兩家的家主以及眾多嫡系被殺的事,跟戴家完全沒關係,而是一夥身份不明的海外僱傭兵乾的。」
「你們也知道,秦家與張家向來交好,當天晚上,秦家與張家正在商量一個大型合作項目,所以除了家主之外,兩家很多嫡系也去了。」
「然後,海外僱傭兵突然來襲,秦、張兩家猝不及防,幾乎遭遇滅門之災。」
「關鍵時候,是前去找秦家談合作的戴明軒讓手下的保鏢們出手相助,才擊退了這些僱傭兵。」
「但這個時候,兩家的嫡系已經死光了,兩家的家主也在垂死邊緣。」
「他們自知家族覆滅在即、無力回天,便當眾託孤,以兩家全部家產、產業為代價,懇請戴家代為照料兩家孤兒寡母,撫養殘存孩童長大,待日後小輩成年,再助力秦、張兩家重建家業、重振門楣。」
「正因如此,戴家才接手了秦、張兩家的所有產業。」
「戴明軒認為,這可以算是一次商業交易,並沒有違反江南商會的規矩。」
「聽完戴明軒的解釋,我反覆斟酌,覺得確實有道理,這件事確實不能怪戴家,只能怪秦家與張家得罪了海外僱傭兵勢力。」
「所以,商會自然也就沒有懲罰戴家的理由。」
這一番說辭,是他與戴明軒共同商量編出來的,不能說天衣無縫,但也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顧振山的這一番話說完,他的老朋友,忠誠的捧哏錢萬里馬上開口支持:
「原來是這樣啊,那振山兄的做法確實沒問題,這事還真不能怪戴家。」
「畢竟,秦家人與張家人不是戴家殺的,反而是戴家救下了這兩家的婦孺,對這兩家有恩。」
「秦家家主與張家家主拿家產跟戴家做交易,也說得過去。」
「所以這事,商會確實不必插手,只用後面盯著戴家是不是履約就行了。」
陸懷安放下手中茶杯,笑了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
別看顧振山這番話說得有頭有尾、有理有據,但他半個字都不信。
「呵呵,振山兄,戴明軒這說法,你信嗎?」陸懷安雙目直視顧振山,質疑道:「秦張兩家恰好談項目,恰好人都聚在一起,恰好海外僱傭兵來襲,恰好戴家遇到了……你不覺得這太巧了嗎?」
「嗯,是挺巧的。」顧振山先是承認了陸懷安的說法,然後話鋒一轉,「但,戴明軒的解釋合情合理,只能說事情真就這麼巧,我也只能信了。」
聞言,朱世榮冷哼一聲:
「我們大夏,向來是僱傭兵禁地,什麼時候海外僱傭兵敢來大夏做滅門任務了?」
「戴明軒完全是在胡說八道,依我看,他是欲蓋彌彰!」
「振山兄,你好歹也是商會的會長,怎麼能如此輕信?」
顧振山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反駁道:
「世榮兄,凡事得講證據!」
「你是電影看多了吧?還僱傭兵禁地,其他人不知道,咱們還不知道嗎?那都是編劇編出來哄觀眾的!」
「大夏很少有海外僱傭兵活動,不是因為禁地,而是因為大夏國內長期和平穩定,他們沒生意!還有就是大夏禁槍,在大夏搞事的成本很高,一般人也請不起他們。」
「只要給得起錢,他們一樣來!說得你朱家好像以前沒找過僱傭兵辦事一樣!」
「還有,你非說這事是戴家乾的,有什麼證據嗎?」
朱世榮被顧振山的反擊打得有點懵,一時語塞。
陸懷安見狀,趕緊給自己的老朋友解圍:
「說到證據,那戴明軒的說法有什麼證據嗎?」
「當然有!」
顧振山沒有半點猶豫地回道,並直接把「證據」說了出來:
「首先,事發地在秦家老宅,秦家人雖然都死了,但還有幾個傭人活著,他們是目擊證人。」
「其次,我讓人查過,前不久,確實有一支海外僱傭兵小隊悄悄來到了杭城,而且我還查到,這支僱傭兵小隊來自『暗影獠牙』。」
「暗影獠牙?」
錢萬里、陸懷安、朱世榮三人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都聽說過這個全球排名前十的僱傭兵組織,在很多戰亂地方都有這個組織的傭兵活動。
如果是這個組織出手,那確實有實力覆滅秦家與張家。
但無緣無故的,這個組織怎麼會對付秦家與張家?
對這個問題,顧振山兩手一攤,表示不知道。
朱世榮還想再繼續質問顧振山,卻被陸懷安用眼神阻止了。
然後,在朱世榮的一臉懵逼中,他說跟朱世榮還有事要辦,先告辭了。
離開顧家之後,陸懷安邀請朱世榮上了自己的車。
「老陸,你不會真信顧振山那個混蛋的話吧?我是半個字都不信!」
司機剛啟動車輛,朱世榮便迫不及待地對陸懷安說道。
陸懷安搖頭道:「我也不信。」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繼續質問顧振山?」朱世榮很不解。
陸懷安很直接地回道:「因為沒用,今天的情況已經很明顯了,顧振山要死保戴家,錢萬里一向跟顧振山沆瀣一氣,拿不出能戳破顧振山那些說法的實際證據,你再問下去,也是大家互相扯皮。」
聞言,朱世榮也冷靜下來,分析道:
「顧振山肯定是受了戴家的好處,保不齊,是顧家支持戴家對秦家與張家動手的,戴家只是一顆棋子。」
「不然的話,以戴家的實力,根本滅不了秦家與張家。」
「未必沒有這個可能。」陸懷安點了點頭,沉聲說道:「所以,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查清真相!」
「好,我們兩家一起查!」朱世榮拿出手機,給手下人打了電話,下了命令。
掛斷電話,朱世榮又問陸懷安道:
「老陸,你說顧振山究竟想幹什麼?」
「這幾年我們四家一直相安無事,都遵守商會的規矩,他怎麼突然就開始壞規矩了?」
陸懷安思索片刻,想到了一種可能:
「或許跟江南省總督今年要換屆有關,他想要為顧家人上位鋪路,秦張兩家的資產,可以用於利益交換。」
「哼!他想得美!我必定不會讓他得逞!」
朱世榮冷哼一聲。
「是啊,不能讓顧家人坐上那個位置!」陸懷安贊同朱世榮的意見,接著輕嘆一聲,「今天見過顧振山之後,我有種感覺,杭城接下來可能會不太平了!」
「無所謂,只要我們兩家一直聯手,精誠合作,就不怕任何風浪!」
朱世榮自信滿滿地回道。
在兩人的交談中,車輛逐漸遠去。
與此同時。
另一邊。
顧家的會客廳,只剩下顧振山和錢萬里兩個人。
「老顧,這裡沒有外人了,跟我說實話,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你是遇到什麼難題了嗎?」
錢萬里開口了,稱呼從「振山兄」變成了兩人私下相處的叫法,語氣帶著關切。
別看他剛才支持顧振山,但其實對顧振山那些說辭,他絲毫不信。
世上就沒有那麼巧的事,又不是拍電影。
而且,就算真那麼巧,他這個老朋友也不是什么正義感爆棚的人,不會真主持什麼公道。
不管戴家是有意還是無意,只要是拿了秦家與張家的資產,顧振山就一定會讓戴家交出來!
可現在,顧振山卻是一副死保戴家的姿態,這不能不讓錢萬里懷疑。
看著老友臉上的關懷,顧振山心中湧現一股暖流。
不愧是從小一起長大,相交好幾十年的老朋友,在人前挺你,在人後關心你。
他也沒有瞞錢萬里的打算。
不提他與錢萬里的深厚交情,顧家與錢家也是世代交好,兩家的利益綁定得很深,他並不擔心錢萬里會出賣自己。
而且他疑似遇上仙人,被下了致命禁制的事,也需要錢萬里幫忙出出主意,想想解決辦法。
顧振山苦笑一聲,坦誠回道:
「老錢,我確實是遇到大麻煩了,所以才被迫編了那麼一套託孤的說辭,實際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錢萬里聽到這話,臉色大變:
「什麼麻煩?你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我們兩家聯手,就沒有解決不了的麻煩!」
顧振山沒有馬上說出自己的麻煩,而是解開自己上衣的幾顆扣子,把心口的縛心印印記露了出來,然後伸手一指這個印記,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就是我的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