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鳴按照記憶中的路線走回路谷城家。
暮色漸漸爬上屋檐，把老式居民樓的牆面染成橘黃色。
路過樓下報刊亭時，他放慢腳步，餘光瞥了一眼坐在裡面的大爺。
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捏著半張報紙，抬頭看見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開口：
「茗霏啊，今天怎麼放學回家這麼晚？」
大爺看起來很普通，就像是隨處可見的大爺，但沈鳴知道這位並不簡單。
在路茗霏的記憶里，這位大爺常年盤踞在報刊亭里，賣《小說繪》和《讀者》，偶爾還進幾本漫畫雜誌，跟路茗霏混了個臉熟。
路茗霏覺得他是鄰家大爺，沈鳴卻知道，這是安插在路茗霏身側的專員。
他現在實在不希望跟普通NPC對話走無聊劇情。
「《龍族online重啟》的敗筆，」沈鳴無奈地吐槽了一聲，「就是無法跳過劇情。」
「神明大人，你在說什麼？」路茗霏在他腦子裡問。
「沒什麼。」
他閉上眼，退出操控模式，把身體還給了路茗霏，順帶開啟了「自動劇情模式」。
下一秒，路茗霏明顯感受到身體重新有了知覺，腳底踩實了地面。
我回來了！
她差點沒當場跳起來慶祝，但餘光瞥見大爺正盯著她看，只好強行壓下狂喜，順手抄起攤邊一本《家用電腦與遊戲》翻開，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今天學校有籃球比賽，我去看了一眼，所以回來晚了。」
「嗯？」大爺推了推老花鏡，「你還對籃球感興趣？難得啊，呵呵。」
「還好還好……」
路茗霏訕笑兩聲，翻了一頁雜誌，上面的遊戲攻略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對了，」大爺慢悠悠地說，「茗霏你也高二了吧？有想好報考哪所大學嗎？國內還是國外的？」
路茗霏翻著眼睛看了看頭頂綠蔭里漏下來的碎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還不清楚……我成績不太好，到時候估計是哪所大學要我，我就去哪所吧。」
這個話題讓她有點惆悵。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麼讀書的料，也從來沒想過未來會跟「好大學」這三個字扯上什麼關係。能混個畢業證就不錯了。
誰知大爺反倒高興起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好好好，心態就要這般好才對。」
「嗯。」
路茗霏只當大爺是在安慰她，放下雜誌，轉身走進了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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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大爺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臉上笑意消失，變成審視。
但路茗霏沒有回頭，自然也沒有看見。
……
夜晚來得很快，滿天星光徐徐亮起。
吃過晚飯後，沈鳴一直沒有搶奪身體控制權。路茗霏做完作業，發了會兒呆，鬼使神差地沿著樓梯一路往上走。
最後推開天台那扇生鏽的鐵門，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
天台上沒有人。
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糊了一臉。
她走到邊緣坐下，兩條腿懸在欄杆外面晃蕩，抬眼望去，整座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像一片倒扣的星空。
路茗霏深吸一口氣，輕聲開口：「神明大人，神明大人，神明大人……你還在嗎？」
「你能看到此時此刻的夜景嗎？」
過了一會兒，沈鳴的聲音才響起來：「我在，怎麼了？劇情都過完了嗎？」
他並沒有奪回控制權，只是共享了視野和感官。
透過路茗霏的眼睛，他能看到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燈火。
「咦，自動劇情模式怎麼過那麼慢？」他抱怨了一句，「真是的，連個一鍵跳過劇情的按鈕都沒有，連什麼是優質更新都不知道。」
路茗霏沒有接話，已經漸漸接受了沈鳴的說話方式，她認為對方肯定是一個愛打網遊的神明。
她晃了晃懸空的小腿，伸手朝夜空抓了一把，指縫間漏下來的只有風，忽然說：
「神明大人，你既然選中了我，是不是代表著……其實我是天選之人？」
「我並沒有我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廢物，對吧……」
頂樓天台是她一個人的小世界。
從來到叔叔家開始，她習慣了躲在這裡發呆幻想，看雲、看鳥、看遠處大樓頂端。
沒有人能真正走進來這處秘密基地，也沒有人理解一個衰女的內心世界。
她自認為衰了那麼多年，平庸、內向、毫無閃光點。
可如今忽然有一個人闖進她腦子裡，告訴她這個世界有龍，有力量，有比星際爭霸更宏大的世界……
她有點慫，卻又忽然就不甘心繼續平凡下去了。
沈鳴沉默了幾秒，他發現路茗霏真不愧是憂鬱少女。
少女的心事就像萌生生長的枝丫。
夜風從他共享的感官里拂過，看著那片夜景，看著路茗霏伸向星空的手指，終於開口：
「不……不是我選擇了你。」
「是天道版本選擇了你。」
「至於你究竟是不是廢物，不完全取決於你，還取決於我這個高玩。」
路茗霏頓時怔愣，然後嘴角彎起來，在夜色里無聲地笑了。
「謝謝神明大人。」
「嗯。」
夜風從天台邊緣掠過，把路茗霏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
遠處城市的燈光像一條流淌的金色河流。
沈鳴淡淡地繼續道：「該說不說，本次更新就新互動模式這一點做得還挺好。」
他的語氣挑剔又讚賞，「真的仿佛是活生生的人跟我對話一樣，真是難得……應該是用了模擬仿生人技術吧？」
他琢磨著，既然互動模式能做到這個份上，那後面碰到的其他NPC和其他角色，相處起來應該也會越來越像真人。
這遊戲廠商的技術力倒是比他預想中要強一些。
路茗霏在天台邊緣晃了晃腿，有點不滿地反駁：「神明大人，我本來就是活生生的人啊。」
沈鳴隨口敷衍：「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
「我才不是活生生的人呢，我是神明大人，行了吧？」
他說著，奪過身體控制權，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調出了只有他能看到的遊戲面板。半透明的藍色光幕在夜空中展開，上面浮動著幾行數值：
【當前遊戲劇情進度：0.1%】
【路茗霏身軀自我開發程度：0%】
【新的劇情點：未知】
沈鳴眯起眼睛盯著那行「0%」，輕輕「嘖」了一聲。
0.1%的劇情進度，連新手村都還沒走出去。而身體開發程度更是乾乾淨淨的一個零，就像一台配置頂級卻沒通電的電腦，空有硬體沒有驅動。
不過話說回來，今晚從天台吹過的風、遠處樓宇間明滅的燈火。
這些細節倒是真實得過分了，甚至讓他有一瞬間恍惚，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遊戲，而是他自己真真切切地坐在一座陌生城市的天台上，陪著身旁這個絮絮叨叨的少女看星星。
「神明大人，」路茗霏又開口了，「你們的世界跟我們的世界差距會不會很大。」
「有點大。」沈鳴把面板收回去。
「好吧。」
路茗霏突發奇想，「你下凡選中我作為附身對象，那麼我在你眼裡是不是很像那種……遊戲裡的初始角色？什麼屬性都很低，需要慢慢練級那種？」
「你倒是挺會猜的。」
「嘿嘿，」她笑了一聲，有點得意，又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我也是打遊戲的嘛……雖然你打的遊戲好像跟我不太一樣。」
她沒有追問下去。
天台上的風還在吹，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也沒去整理。
只是安靜地坐著，兩條腿懸在半空，看著遠處夜色。
「神明大人，」她說，「明天的我，會跟今天不一樣嗎？」
沈鳴透過她的眼睛看著那片燈火，沉默了很久，久到路茗霏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會。」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