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沒理他們,徑直走到自己的門診室。
然後打開電腦,登錄醫院內部系統。
他要先搞清楚一件事。
在他所在的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一個實習醫生,到底有沒有可能主刀一台手術。
理論上,沒有。
實習醫生沒有處方權,沒有手術權限,連進手術室都只能當助手,還得有主治醫帶著。
但理論歸理論。
實際歸實際。
江澈在系統里翻找了二十分鐘,找到了一條補充規定。
若低年資醫師能夠提供充分證據證明其具備相應手術能力,經科室主任及醫務科聯合審批,可臨時授予單次手術主刀權限。
單次手術主刀權限?
這麼說來,還是有機會的。
只要有這個規定,他就有辦法。
但問題是,誰來當這個「指導醫師」?
周桂芳?
那老妖婆巴不得他明天就捲鋪蓋滾蛋,怎麼可能給他簽字擔保。
肛腸科的主任?
江澈連人家姓什麼都不知道。
他一個婦產科的實習醫生,跑去肛腸科找人簽字,人家不把他當神經病轟出來才怪。
江澈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他愣了一下。
操。
現在看什麼都像痔瘡。
江澈抓了抓頭髮。
這事比他想像的難。
他需要找到一個能證明自己能力的方式。
才能獲得認可。
「江醫生?」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江澈抬頭。
門口站著一個護士,手裡拿著一沓病歷。
「周主任讓你去三號診室,她有個病人需要你做一下初步問診。」
江澈愣了一下。
「周主任讓我去?」
「對。」
「病人是產後42天複查的,周主任說讓你先處理。」
江澈站起來,接過病歷。
產後42天複查?
這是婦產科最常規的工作之一。
但一般來說,實習醫生獨立接診的機會很少,尤其是在周桂芳手下。
她這是轉性了?
還是……給他挖坑?
江澈用手機翻開電子病歷。
病人:張薇薇,女,28歲。
主訴:產後42天複查,近期感覺下腹墜脹,偶有疼痛。
既往病史:無特殊。分娩記錄:足月順產,男嬰,體重3350克,Apgar評分10分。
血型:A型。
江澈的目光停在「血型」那一欄,腦子裡習慣性地過著篩查清單。
產後恢復情況、切口癒合、盆底肌功能。
然後他注意到家屬信息欄里,丈夫的血型也填了:O型。
A型和O型?
A型母親和O型父親,理論上完全可以生下A型或O型的孩子。
這沒啥奇怪的。
當江澈推開門的瞬間,一個年輕女人正低頭逗弄懷裡的嬰兒,旁邊的男人殷勤地遞著奶瓶。
「您好,我是婦產科江醫生,今天先由我為您做初步問診。」
他說得客氣,不卑不亢。
張薇薇抬起頭,看見是個男醫生,嘴唇動了動,表情明顯遲疑了一下。
但她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是下意識地把襁褓攏了攏,嗯了一聲。
江澈在診桌後坐下,照著流程開始問:「產後惡露乾淨了嗎?現在有沒有腹痛或者發熱?」
「乾淨了,就是小肚子有時候往下墜,偶爾抽痛。」
張薇薇回答得心不在焉,眼睛更多盯著孩子。
江澈一邊錄入一邊繼續:「母乳餵養還順利吧?孩子的足跟血篩查結果都正常嗎?」
「都正常。」
這次是丈夫搶著回答,語氣里透著初為人父的驕傲。
「能吃能睡,就是鬧起來嗓門大得掀屋頂。」
江澈點點頭,視線自然而然落在嬰兒臉上。
小傢伙正醒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轉,皮膚粉白,五官輪廓逐漸張開,已經能看出幾分未來的模樣。
他看了一秒。
又看了一眼孩子的父親。
父親粗眉,單眼皮,鼻樑不高,典型的北方漢子長相。
而孩子雙眼皮,長睫毛,鼻骨秀挺。
當然,嬰兒的面部特徵會隨著成長不斷變化,滿月前的長相很大程度上還沒定型。
這種差異完全可以解釋為「像媽媽」或者「隔代遺傳」。
真正讓他心裡咯噔一下的,是接下來順口問出的那個問題。
「對了,孩子出生時新生兒科有沒有提過溶血或者黃疸的情況?」
「你們一個是A型,一個是O型,雖然母嬰血型不合的風險不高,但我還是問一句。」
丈夫茫然地搖頭:「黃疸照了幾天藍光,後來就好了。溶血……沒聽醫生說。」
江澈本該就此打住。
可之前,他看過病例,母親A型,父親O型,孩子只能是A型或O型。
而新生兒病歷里,孩子血型一欄清清楚楚印著一個字母:B。
這是搞錯了?
張薇薇注意到江澈停頓的動作。
她的目光從孩子身上移開,順著江澈的視線落在電腦屏幕上,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江澈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毛。
張薇薇似乎有點心虛,深怕看出什麼。
她猛地站起來,有些不耐煩。
急忙說道:
「要不給我換一個女醫生吧。」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過度防禦式的怒氣。
懷裡的嬰兒被驚了一下,哇地哭出來。
丈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臉搞懵了,連忙起身去接孩子。
「怎麼了這是?薇薇,剛才不是好好的……」
「以前都是女醫生,現在來了男醫生,我不習慣,現在馬上立刻給我換一下。」
張薇薇根本不看他,眼睛死死盯著江澈。
她丈夫也有點尷尬,撓了撓頭。
「醫生,不好意思啊,我媳婦她……比較保守。」
「要不,您看能不能換個女醫生?」
江澈保持著微笑。
這場景,他太熟悉了。
入職五個月,類似的情況發生了不下五十次。
他已經從最初的尷尬、難堪,變成了現在的麻木。
「好的,我幫您聯繫周主任。」
他轉身走出診室。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就在江澈離開,身後傳來丈夫壓低聲音的勸慰,以及張薇薇帶著哭腔的抱怨。
「真是的,婦產科怎麼還有男醫生……」
「莫名其妙就問那些問題,他什麼意思啊?」
江澈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
他走到護士站,把病歷放下。
「三號診室,病人要求換女醫生。」
王芳接過病歷,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
「江醫生,這種事……你也別太往心裡去。」
「習慣了。」江澈說。
他說的是實話。
習慣是習慣了。
但這一次,他心裡堵的不是被拒絕,而是某種更麻煩的預感。
他不是故意要去揭穿什麼。
那行血型就像一個埋在病歷里的地雷,而他穿著白大褂走過去,不可避免地踩中了它。
他什麼都沒說,但也什麼都說了。
「對了,江醫生。」
王芳突然壓低聲音。
「你剛才要的那個手術室申請表……」
江澈抬眼看她。
「不是我不給,是醫院有規定。」
王芳左右看看,確定周圍沒人,才小聲說。
「咱們醫院確實有規定,低年資醫生可以申請單次手術權限。」
「但是,有一個前提條件。」
「什麼條件?」江澈問。
「必須有指導醫師在手術現場。」
「而且,指導醫師必須是該科室的主治醫師以上級別。」
江澈剛剛查過了,這個事情,他知道。
「還有,這個申請流程特別麻煩。」
王芳繼續說。
「要填六張表。」
「科室主任簽字。」
「指導醫師簽字。」
「醫務科科長簽字。」
「分管副院長簽字。」
「最後還要院長辦公會討論通過。」
聞言,江澈覺得自己的腦袋又大了。
一張申請表就夠他受的了,現在告訴他六張?
「不過,有一個捷徑。」王芳突然神秘兮兮地說。
「什麼捷徑?」
「如果你能直接找院長,讓院長特批,那所有流程都可以簡化。」
「院長特批,只需要一張表,院長簽字就行。」
「不過,院長一般不會管這種事,除非有特殊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