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掛了電話，撒腿就往醫院跑。
二十分鐘。
從醫院大門跑到婦產科樓層，正常速度是八分鐘。
電梯口排了二十七八個人。
江澈看了一眼手機，還剩不到十分鐘。
等電梯肯定來不及了。
他轉身衝進樓梯間，六樓，跑上去。
要知道，周桂芳那個老妖婆，說扣分就扣分，從來不跟你開玩笑。
上上上個月有個實習護士遲到了五分鐘，被她當著全科室的面罵了二十分鐘。
罵得那小姑娘當場就哭了。
後來那小姑娘的實習評分，直接不及格。
江澈不想成為第二個。
還剩下一分鐘的時候，江澈到了婦產科門診。
此刻，周桂芳已經站在護士站前面了。
她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主任醫師的牌子。
雙手抱胸，面無表情。
身邊站著幾個規培醫生和實習生，一個個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江澈跑過去，站在隊伍末尾。
「周主任，我到了。」
周桂芳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早上不來上班，也不請假，給你算曠工……」
「曠工半天，扣三分。」
這聲音不大，但整個護士站都聽得清清楚楚。
護士們低頭假裝整理病歷。
規培生們眼觀鼻鼻觀心。
空氣安靜得像手術室。
江澈張了張嘴。
他想解釋。
想說昨晚喝多了。
想說不是故意的。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跟周桂芳解釋？
那跟給老虎講道理有什麼區別？
「怎麼？不服？」周桂芳推了推眼鏡。
「服，服，特別服。」江澈點頭如搗蒜。
「服就好，跟我來一下。」
她說完就走，根本不給江澈拒絕的機會。
辦公室里幾個同事投來同情的目光。
江澈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主任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桌上擺著一盆綠蘿，牆上掛著各種錦旗。
周桂芳坐在辦公桌後面，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坐。」
江澈在她對面坐下。
「江澈，你來我們婦產科多久了？」
「五個月多月了，周主任。」
「要是我記得不錯的話，五個月二十三天。」周桂芳重複了一遍。
記得不錯，這他麼的肯定就是去查好了的。
「你覺得這五個月，你表現得怎麼樣？」
江澈沉默了兩秒。
「我覺得……還行。」
「還行？」周桂芳笑了。
那笑容讓江澈想起了鱷魚。
「江澈，我就直說了。」
「你是個好苗子，但醫院婦產科不適合你。」
「或者說，你本來就不該選擇婦產科。」
江澈的心一沉。
「你也看到了，我們婦產科的病人，絕大多數都是女性。」
「讓一個男醫生做婦產科檢查，你覺得病人會同意嗎？」
「目前為止，你的門診量是多少？」
「這個月……三個。」江澈如實回答。
「三個。」
周桂芳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
「同期林雪的門診量是七十八個，跟你那是天差地別。」
說到林雪，江澈愣了愣。
林雪不僅漂亮，有背景，理論知識豐富。
同樣是碩士畢業，最為關鍵的是，她還是從海外留學回來的，鍍金了的。
雖然臨床經驗欠缺，但架不住病人喜歡她。
「這五個月，你總共參與和觀摩了多少台手術？」
「五台。」江澈回答。
「還是太少了。」
「而且，我記得有一些病人，就指定不能有男醫生在場。」
周桂芳推了推眼鏡。
「江澈，我不是在否定你的能力。」
「你的理論功底很紮實，外科基礎也不錯。」
「但是，婦產科是一個特殊的科室。」
「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
「還有幾天就是轉正考核了。」
「我們部門，兩個實習生，只有一個名額。」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周桂芳說完，站起身，表示談話結束。
江澈站起來，走到門口。
「江澈。」
周桂芳又叫住他。
「我在醫院幹了二十八年，見過太多年輕醫生。」
「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某些科室。」
「何況，你一個男醫生，在婦產科，你把握不住的。」
「及時止損，比死磕到底更聰明。」
這話說白了，周桂芳就是想要讓江澈主動放棄。
江澈沒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把握不住？開什麼玩笑啊。
止損？
怎麼止損？
放棄轉正？放棄當醫生？
那他這五年本科三年碩士，算什麼？算青春餵了狗？
他深吸一口氣，把煩躁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手術。
痔瘡手術。
他老婆宋清歡的痔瘡手術。
江澈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幾個字，還是覺得離譜。
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他走到護士站，想拿一份手術室申請表。
護士站里，幾個小護士正湊在一起看手機，嘰嘰喳喳的。
「哎哎哎，你們看這個視頻，笑死我了，這貓成精了。」
「哈哈哈，真的假的，它還會自己開門？」
「好可耐啊！」
……
江澈敲了敲台面。
「咳咳。」
幾個小護士抬頭，看到是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幾分。
換上了一種微妙的表情。
同情？好奇？還有一點點……幸災樂禍？
「江醫生。」
領頭的小護士叫王芳，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但此刻酒窩沒露出來。
「王芳，給我一張手術室申請表。」江澈說。
「手術室申請表？」
王芳愣了一下。
「江醫生，你要申請表幹嘛？周主任給你排手術了？」
「沒有。」江澈搖頭，「我自己要用。」
「你自己要用？」
王芳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旁邊幾個小護士也抬起頭，眼神里全是驚訝。
「江醫生，你……你要自己做手術？」
「你轉正了嗎？你有處方權嗎？你能主刀？」
三連問，問得江澈有點頭疼。
「我……我先看看流程。」他含糊道。
「江醫生，不是我不給你。」
「這申請表，要主治醫師以上職稱才能領。」
「而且，預約手術室，要科室主任簽字，醫務科審批。」
「你……你現在這個情況……」
王芳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你一個實習醫生，就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江澈感覺自己在婦產科的地位，已經低到這個程度了嗎？
連個申請表都要不出來？
「行，我知道了。」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幾個小護士壓低了聲音的議論。
「江醫生是不是受刺激了？」
「肯定啊，被周主任罵了那麼久，能不受刺激嗎？」
「哎，也挺可憐的，一個男醫生，在婦產科本來就不容易。」
「可憐什麼呀，要我說，他早該轉科室了，在這裡也是浪費時間。」
「也是，林雪醫生多受歡迎啊，人家還是海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