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里的警報聲還在響。
滴滴滴,每一聲都像是催命符。
周桂芳的手僵在半空中,止血鉗的尖端還在滴血。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當了二十八年婦產科醫生,她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束手無策。
出血點找不到。
子宮動脈分支和靜脈叢同時損傷,創口亂七八糟,像被狗啃過一樣。
血漿還要十分鐘才能到。
但產婦的血壓已經跌到了60/35。
心率140。
血氧飽和度掉到了85%。
這個數字,每一秒都在往下跌。
「周主任……」
麻醉師老錢的聲音沙啞,他在這個手術室幹了十五年,什麼樣的緊急情況沒見過?
但今天這種情況,他真沒見過。
這不是意外,這是醫療事故。
而且是最低級的那種。
「要不……我們跟家屬說吧。」
老錢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說?
說什麼?
說你們的兒媳婦本來只是來生個孩子,結果被我們一刀切到了動脈,現在母子都快保不住了?
周桂芳的手開始發抖。
止血鉗哐當一聲掉在手術台上。
「周主任!」
巡迴護士小劉驚叫一聲。
周桂芳猛地回過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鮮紅的,溫熱的,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涼的血。
她當了二十八年醫生,救過無數條命。
但今天,她救不了這個產婦。
她的技術,到極限了。
不。
不是技術問題。
是時間。
出血量已經超過了兩千毫升。
人體總共才多少血?
四千。
流了一半。
就算現在把全醫院的血漿都拿來,也不一定救得回來。
更何況,血漿還要十分鐘。
十分鐘。
太久了。
「聯繫家屬。」
周桂芳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告訴他們……手術有風險……」
「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
巡迴護士小劉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轉身往外走。
手術室的門被推開。
走廊里,產婦的丈夫正焦急地踱步。
他叫趙永輝,三十二歲,老實巴交的裝修工人。
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他老婆要給他生個大胖小子。
醫生說孩子有點大,需要剖腹產。
他說行,聽醫生的。
只要能保母子平安,花多少錢都行。
他把這幾年攢的五萬塊錢全取出來了。
還給老婆買了她一直想要的玉鐲子。
本來想等孩子生出來,親手給她戴上。
但現在,手術室的門開了。
出來的是一個護士。
護士的臉上,沒有喜色。
「趙先生……」
小劉的聲音有些發抖。
「手術……有點情況……」
趙永輝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情況?我老婆怎麼了?」
「出血……產婦大出血……」
「醫生正在全力搶救……」
「但是……」
小劉的話沒說完,但趙永輝已經聽懂了。
全力搶救。
但是。
這兩個詞連在一起,意思就是,我們盡力了,但可能救不回來。
趙永輝的腿軟了一下。
他踉蹌著靠在牆上。
「救她……求求你們救她……」
「我孩子還沒出生……」
「我老婆還沒抱過孩子……」
「求求你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一個三十二歲的大男人,在手術室門口,哭得像個孩子。
小劉咬著嘴唇,眼眶也紅了。
她轉身回了手術室。
手術室里,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
周桂芳還站在主刀位置,但她已經停止了操作。
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她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如果剛才她沒有讓林雪主刀。
如果她早一點發現問題。
如果她的技術再好一點。
但世界上沒有如果。
手術台上,產婦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監護儀上的數字,還在往下跌。
55/30。
血氧82%。
心率150,已經開始出現室性早搏。
這是心臟快要停跳的前兆。
手術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不是護士。
是李志勇。
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院長,外科出身,在手術台上站了三十年。
他本來在女兒李萌萌的病房裡。
接到電話,說婦產科出了大事。
他連白大褂都沒來得及換,直接衝進了手術室。
一進門,他看到的是一灘血。
手術台周圍的地面上,全是血。
護士的鞋子上,全是血。
周桂芳的手上,全是血。
而那個躺在手術台上的產婦,已經面無血色。
「什麼情況?」
李志勇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誰都聽得出來,他在壓著怒火。
周桂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說,什麼情況?」
李志勇重複了一遍,聲音更冷了。
周桂芳終於開口,聲音在發抖。
「急診剖宮產,子宮切口過低……損傷了子宮動脈分支和靜脈叢……」
「出血量……大約2500毫升。」
「血漿,還要八分鐘才能到。」
李志勇的臉黑得像鍋底。
子宮切口過低?
這種低級錯誤,一個主治醫師級別的醫生都不該犯。
更別說這是婦產科主任親自帶隊的手術。
「誰主刀?」
周桂芳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不自覺地瞟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林雪。
林雪站在那裡,臉上的血還沒擦乾淨。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李志勇順著周桂芳的目光看過去。
看到林雪的那一刻,他全明白了。
實習醫生主刀。
主任在旁邊看著。
結果一刀切出了醫療事故。
這要是傳出去,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名聲,就全毀了。
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李志勇大步走到手術台前,伸手接過護士遞來的手套。
他戴上手套,低頭檢查創口。
三十年的外科經驗,讓他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
出血點有四處。
子宮動脈分支出血,噴射性。
靜脈叢撕裂,瀰漫性滲血。
切口延伸到了宮頸旁組織。
最要命的是,其中一個出血點緊貼著輸尿管。
如果縫合的時候不小心,縫住輸尿管,那產婦以後就得一輩子掛尿袋。
這個局面,連他都覺得棘手。
「給我止血鉗。」
李志勇伸出手。
護士遞過來。
他接過止血鉗,深吸一口氣,開始嘗試止血。
第一處出血點。
鉗夾。
止血。
成功了。
第二處。
鉗夾。
但出血點太深,止血鉗夠不到。
李志勇調整了角度,再試了一次。
還是不行。
他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這是他從醫生涯中,遇到過的最棘手的出血之一。
視野極差。
創口亂七八糟。
出血點多且分散。
最關鍵的是,時間不等人。
產婦的血壓已經降到了50/25。
心率開始不規則。
心電圖上的波形,越來越平。
「腎上腺素1mg靜推。」
李志勇下令。
麻醉師立刻執行。
腎上腺素推進去。
心電圖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波動。
但很快又平了。
「再來1mg。」
又推了一針。
還是沒用。
產婦的心臟,已經快撐不住了。
手術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大家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李志勇的手還握著止血鉗,但他沒有繼續操作。
他在等。
等血漿。
或者等一個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