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趙永輝聽到了更多的動靜。
他隱約聽到了李志勇院長的聲音。
李志勇,是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定海神針。
有他在,一切都有希望。
趙永輝擦了擦眼淚,掏出手機,顫抖著撥了一個號碼。
「爸,小芳出事了。大出血,您快聯繫省院的專家,求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別急,我馬上聯繫看看。」
趙永輝的岳父,姓孫,叫孫銘。
退休前是市衛生局的副局長。
雖然退下來了,但人脈還在。
他一個電話打到了省人民醫院的副院長那裡。
「老孫?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老劉,江湖救急。我女兒在江城市一院做剖腹產,大出血,快不行了。」
「你們那邊能不能安排轉院?我讓救護車送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老孫,我跟你說實話。」
「大出血轉院,路上太危險了。就算用直升機,至少也得半小時。而且轉院途中沒辦法做手術,病人撐不住的。」
孫銘的手開始發抖。
「那……那怎麼辦?」
「現在唯一的辦法,是讓你女婿的醫院自己處理。他們醫院的外科水平我知道,李志勇院長就是外科出身,如果他親自上台……」
「他已經在了。」
「那就只能靠他了。」
孫銘掛了電話,癱坐在沙發上。
他這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今天這個電話,讓他第一次感到了無力。
與此同時,婦產科護士站里已經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三號手術室出大事了。」
「好像是剖宮產大出血,救不回來了。」
「誰主刀的?」
「好像是林雪……」
「林雪?她不是實習醫生嗎?」
「周主任在旁邊指導的……」
「那怎麼還會……」
「噓,別說了。」
……
整個婦產科的醫護都在竊竊私語。
但沒有人敢大聲說。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醫療事故。
而且是最嚴重的那種。
李志勇立即讓人去通知醫院手術經驗豐富的專家前來,召開緊急會診。
剛才李志勇的操作,也不過是為患者爭取了一些時間,但不多。
到了這個時候,李志勇也是無能為力。
但他還是想要爭取一下。
畢竟,這要是出問題了,那可是一屍兩命。
過後要追責的。
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李志勇脫掉了帶血的手術衣,但襯衫袖口上還沾著血跡。
會診室里,婦產科所有的醫生都到了。
主治醫師、住院醫師、規培醫生、實習醫生。
黑壓壓坐了一片。
但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空氣安靜得可怕。
李志勇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然後,他的目光停在林雪身上。
林雪低著頭,不敢看他。
「長話短說,大家商討一下,目前該如何處理?」
李志勇的聲音平靜,但誰都聽得出來,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手術到底怎麼回事?」
「簡要說一下,看大家沒有對策?」
沒有人回答。
「周主任?」
周桂芳站起來,聲音沙啞。
「今天的手術……是急診剖宮產。產婦32歲,G2P1,妊娠期糖尿病合併巨大兒。產程進展不順,所以決定做急診剖宮產。」
「術前評估一切正常。」
「手術開始後……在切開子宮下段的時候……」
她頓了頓,看了林雪一眼。
「刀口過低,損傷了子宮動脈分支和靜脈叢。」
李志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周桂芳繼續說:「出血後,我們立即進行了止血處理。但出血點太多,位置太深,止血難度很大。」
「目前,產婦的情況……很不好。」
李志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救人。」
「你們,有什麼建議?」
會診室里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一個主治醫師開口了。
「李院長,我覺得……現在只能等血漿了。」
「等血漿到了,補充血容量,然後再嘗試止血。」
「只有止血後,才能談後續的手術。」
李志勇皺眉。
「等血漿?血庫說還要多久?」
「大概……五六分鐘。」
「五六分鐘之後,產婦還能不能撐到?」
沒有人回答。
又一個醫生開口了。
「如果能找到出血點,可以用介入栓塞的方式止血。但問題是,介入科現在進入,怕是來不及。」
李志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等於沒說。」
「要不……試試宮腔填塞?」
「出血點不在宮腔內部,填塞沒用。」
「那……子宮切除?」
「病人現在的情況,承受不了子宮切除這麼大的手術。而且切除子宮也止不住子宮動脈的出血。」
每一個建議,都被否定了。
「實在不行,那就只能保小了。」
「哎,目前也只能如此。」
「那也要爭取家屬的意見。」
「家屬的意見?邱醫生,現在不是在做選擇題,我們沒有選擇,而且保小都還不一定呢。」
會診室里的氣氛,越來越低沉。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台手術,怕是救不回來了。
李志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當了三十年外科醫生,從來沒有放棄過任何一個病人。
但今天,他第一次感到了無力。
就在這時,角落裡傳來一個聲音。
「要不……我們跟家屬說實話吧。」
說話的是一個住院醫師。
「就說手術出現了併發症,我們已經盡力了。」
李志勇猛地抬起頭,盯著那個住院醫師。
「說實話?」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說什麼實話?說我們的實習醫生一刀切錯了,導致產婦大出血?說我們的主任醫師在台上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產婦失血過多而死?」
那個住院醫師被嚇得縮了縮脖子。
「可是……可是我們也無能為力啊……」
所有人沉默!
「無能為力?」
又一個聲音響起。
但這聲音不是從會診室里傳來的。
而是從門口傳來的。
所有人都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
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實習醫生的名牌。
江澈。
收到通知緊急開會,江澈趕過來,但還是來遲了兩分鐘。
「誰說無能為力?」
江澈大步走進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手術還沒做完,產婦還活著,你們就在這裡說無能為力?」
「你們是醫生,不是法官。」
「法官的職責是判人生死,醫生的職責是救人。」
「現在產婦還沒死,你們就開始討論怎麼跟家屬交代?」
「這他媽的算什麼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