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周桂芳在更衣室里，手扶著儲物櫃的門，有些顫抖，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
鏡子裡倒映出她的臉。
五十二歲，保養得宜，但這會兒眼角細紋全跑出來了。
「周主任。」
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周桂芳轉頭。
林雪站在門口，臉上的血擦乾淨了，但眼眶還是紅的。
不是哭的，是嚇的。
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眼眶會充血。
「你還有臉叫我？」
周桂芳壓低聲音，恨鐵不成鋼。
「我讓你主刀，是讓你給我長臉的。你倒好，一刀切到動脈，差點把天捅個窟窿。」
林雪咬著嘴唇，沒說話。
她能說什麼？
說自己太緊張了？
說切口偏了是因為無影燈太刺眼？
說子宮動脈分支出血是因為產婦的解剖結構和教科書上畫的不一樣？
都是藉口。
手術台上，錯了就是錯了。
「那個江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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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艱難地開口，「他怎麼……」
「我怎麼知道？」
周桂芳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忌憚。
「那三針你也看到了。李院長都縫不出來，他一個實習醫生，三兩下就搞定了。」
她頓了頓，「這小子，藏得太深了。平時裝得跟病貓似的，關鍵時刻亮爪子，直接把人撓出血。」
「經過這一次，轉正考核的事情，也廢了。」
林雪沉默了。
她想起之前自己在江澈面前說的那些話。
「婦產科病人看到男醫生就跑。」
「你走了，我也會難過的。」
「轉正考核，你分不到病人，實操分怎麼拿？」
現在想來，每一句都像是扇在自己臉上的巴掌。
啪。
啪。
啪。
清脆又響亮。
「周主任，現在怎麼辦？」
林雪問。
這是她最關心的問題。
手術出了這麼大的事故，肯定要追責。
她是主刀，跑不掉。
周桂芳是指導醫師，也跑不掉。
「怎麼辦？」
周桂芳冷笑一聲，「你問我怎麼辦？」
她盯著林雪，「林雪，我實話跟你說。這台手術，如果嚴格追究起來，你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你的轉正，徹底泡湯。我的主任位置，也懸了。」
林雪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褪盡了。
轉正泡湯。
這四個字，比「醫療事故」還讓她心慌。
她學了那麼多年醫，從本科到碩士，從國內到國外。
她爸花了幾百萬，才把她塞進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
如果轉正失敗，這一切都白費了。
「周主任，你幫幫我。」
林雪的聲音在發抖。
當醫生是她從小的夢想。
當初她爸讓她去公司，當個財務，可林雪沒有學過財務，而且她也不願意。
她要學醫，因為她出生的時候，她的母親就去世了。
所以從小到大，她的夢想就是當一個醫生。
「我什麼都可以做，只要別讓我離開醫院。」
「要是這次事情，能夠順利，我可以給你，這個數……」
林雪伸出了五根手指，代表五十個達不溜。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林雪後背發涼。
「什麼都可以做？此話當真？」
林雪點頭，用力得像小雞啄米。
「好。」
周桂芳壓低聲音。
「那我告訴你，現在只有一個辦法。」
「把鍋甩出去。」
林雪愣了一下。
「甩給誰？」
「還能甩給誰？」
周桂芳反問。
「江澈。」
林雪的瞳孔微微放大。
「可是……可是手術是他救回來的啊。怎麼甩給他？」
周桂芳走到門口，確認門外沒人，然後把門關上，反鎖。
她轉過身，看著林雪。
「手術是他救回來的，沒錯。但問題出在哪兒？問題出在術前準備。」
「術前準備，是誰負責的？」
林雪愣住了。
術前準備？
這台急診剖宮產，術前準備的負責人……
她記得不太清楚，當時的術前準備，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醫生，姓劉。
但周桂芳這番話，明顯不是在說那個姓劉的。
「周主任，您是說……」
「我的意思是，術前準備存在重大疏漏。」
周桂芳一字一頓。
「產婦的凝血功能檢查，術前沒有做。所以主刀醫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了手術操作。導致了術中大出血。」
林雪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理由，確實能說得通。
但問題是……
「凝血功能檢查，術前明明做了啊……」
「病歷呢？」
周桂芳問。
林雪愣了一下。
「病歷在護士站……」
「去拿過來。」
周桂芳說，「然後，把凝血功能那一頁，弄丟。記住，要乾淨的，不要留痕跡。」
林雪的手開始發抖。
她明白周桂芳的意思了。
刪改病歷。
這是醫療行業最忌諱的事情之一。
如果被查出來，不只是丟工作的問題，執業醫師資格證都要被吊銷。
「周主任，這……太冒險了。」
「冒險？」
周桂芳冷冷地看著她。
「你以為你剛才在手術台上那一刀，不是在冒險？你以為讓一個實習醫生主刀急診剖宮產，不是在冒險？我們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林雪。現在不是考慮危不危險的時候，而是怎麼活下去。」
林雪咬著嘴唇，不說話。
周桂芳繼續加碼。
「而且，這件事不需要你親自做。你爸不是認識王德順副院長嗎？王德順管後勤，也管病歷歸檔。讓他幫忙，把電子病歷和紙質病歷都改掉，天衣無縫。」
林雪似乎明白了。
對，她爸認識王德順。
當初她能進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就是她爸林海山託了王德順的關係。
還捐了一批設備。
價值幾百萬。
王德順拿了好處，不可能不幫她。
「我這就給我爸打電話。」
林雪掏出手機。
「等等。」
周桂芳按住她的手。
「電話里不要說太多。約個地方，當面談。」
就在這時。
她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萬一事情敗露了呢？
那她倆就徹底完了。
但很快，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不會敗露的。
王德順是副院長，管後勤，管病歷，管信息系統。
改個病歷，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而且，她和王德順的關係，不是普通的同事關係。
這個秘密，只有他們倆知道。
她走進值班室，拿起手機，撥通了林海山的號碼。
「林總，我是周桂芳。」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周主任，什麼事？」
周桂芳沉默了片刻。
「林總，是關於林雪轉正的事。今天出了點小意外，需要您幫忙協調一下。」
她把手術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當然，她沒提林雪一刀切到動脈的事。
她把這描述成「術前準備不充分導致的意外出血」。
「林總，現在的情況比較複雜。如果按正常流程追責，林雪的轉正會很麻煩。但如果能重新梳理一下病歷，把責任釐清……」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林海山是生意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什麼話聽不出來？
「我知道了。」
林海山的聲音很平靜。
「我馬上給王院長打電話。」
周桂芳掛了電話，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
這第一步，也算是完成了。
但王德順那邊，不是林海山一個電話就能搞定的。
她得親自出面。
周桂芳打開微信，給王德順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八點，老地方見。有急事。」
消息發出去，很快收到回復。
「好。」
就一個字。
周桂芳盯著那個字，目光微妙。
她和王德順的事，醫院裡知道的人不多。
這層關係，是她最大的底牌。
也是她最大的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