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澈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
他站在醫院大門口,深吸一口氣。
江城傍晚的空氣,帶著一股尾氣和燒烤攤混合的味道。
不太好聞,但很真實。
他掏出手機,給宋清歡發了條消息。
「我下班了。現在過去?」
宋清歡秒回。
「來吧。我媽已經到了,正坐在沙發上審問我。」
後面跟了一個貓貓發抖的表情包。
江澈看著那個表情包,自己也抖了一下。
丈母娘。
余嫻靜。
宋清歡她媽。
京圈名媛,眼光高,要求嚴。
最看不上的就是沒房沒車沒存款的女婿。
而他江澈,三個條件全占。
「這是去送死啊。」
他嘟囔了一句,帶了一點禮物後,就攔了一輛計程車。
報了宋清歡家的地址。
車子駛過江城最繁華的商業街,拐進一個高檔小區。
門口保安站得筆直,看到計程車進來,抬手敬了個禮。
樓棟之間的間距極大,隱私性極好。
這種地方,他在江城生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進來。
車子在一棟樓前停下。
江澈付了車費,下車。
他整了整襯衫領子。
襯衫還是那件皺巴巴的藍色襯衫,早上從醫院出來沒來得及換。
他低頭聞了聞袖子。
還好,沒有血腥味。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樓門。
電梯到了十二樓。
叮的一聲,門打開。
走廊里,他已經聞到了宋清歡家門口飄出來的飯香。
紅燒排骨?
還是糖醋排骨?
他聞不出來,但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走到門前,按了門鈴。
門開了。
開門的是宋清歡。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扎了個馬尾。
看到江澈,她微微一愣。
然後眼角彎了一下。
「來了?」
江澈點頭。
「來了。」
兩個字,平淡如水。
但江澈注意到,宋清歡的耳根紅了。
「進來吧。」
宋清歡側身讓開。
江澈換鞋進屋。
然後把禮物遞過去。
宋清歡看了一眼,嗔道:「回自家,還買什麼禮物?」
「給阿姨帶了一點江城的土特產,嘗一下。」
其實,江澈也不知道帶什麼東西。
帶點土特產,更顯得有誠意。
江澈進門後。
客廳很大,目測有四十平。
落地窗,皮質沙發,水晶吊燈。
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江澈看不懂。
但他的目光,瞬間被沙發上坐著的那個人吸引了過去。
余嫻靜。
宋清歡的母親。
五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像四十歲。
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羊絨開衫,下面是黑色的闊腿褲。
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邊垂著兩縷碎發。
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沒有怒容。
「阿姨好。」
江澈走過去,鞠了一躬。
余嫻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坐。」
余嫻靜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江澈乖乖坐下。
宋清歡在他旁邊坐下,悄悄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
江澈回捏了一下。
兩人的小動作,沒逃過余嫻靜的眼睛。
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江澈,對吧?」
「是,阿姨。」
「江城醫科大學碩士,婦產科。」
「是。」
「實習醫生。」
「是。」
「月薪四千。」
「是。」
「沒房。」
「……是。」
「沒車。」
「……是。」
余嫻靜放下茶杯,嘆了口氣。
「清歡,你挑男人的眼光,比你挑衣服還差。」
宋清歡沒說話,只是把江澈的手握得更緊了。
「阿姨。」
江澈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我條件不好,配不上清歡。但是……」
「但是什麼?」
余嫻靜打斷他。
「但是你是真心愛她的?但是你會對她好的?但是你會努力奮鬥讓她過上好日子的?」
江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些台詞,確實是他準備說的。
現在被丈母娘搶了先,他一下子不知道接什麼。
余嫻靜看著他這副樣子,搖了搖頭。
「江澈,我不是那種只看條件的丈母娘。但我是過來人,我知道柴米油鹽有多現實。你現在月薪四千,在江城連個好點的房子都租不起。清歡跟你在一起,圖什麼?圖你給她割痔瘡?」
江澈:「……」
宋清歡:「……」
空氣安靜了三秒。
然後宋清歡騰地站起來。
「媽,你怎麼說這個。」
余嫻靜這才意識到自己嘴快了。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掩飾尷尬。
但她說的也是事實。
她女兒那麼優秀,非要跟一個實習醫生,還是婦產科的。
這不是想不開是什麼?
「江澈,我不是針對你,你沒錢沒房沒車,都沒有關係,我是針對你的職業。」
余嫻靜重新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
「婦產科男醫生,你知道社會上的偏見有多大吧?你去網上搜搜,全是罵的。」
「說變態的,說占便宜的,說什麼的都有。」
「我女兒嫁給你,以後別人怎麼看她?」
「說宋清歡的老公天天在醫院看別的女人?你讓她怎麼在朋友圈裡抬頭?」
「媽,那是工作,不是看別的女人。」
宋清歡反駁。
「工作?什麼工作非得男的去干?婦產科又不是沒有女醫生。」
「男醫生也有男醫生的優勢。婦產科手術有時候需要力氣,比如剖宮產取孩子的時候。」
「力氣?現在醫院沒有護士嗎?沒有助產士嗎?非得你一個男醫生來用力?」
余嫻靜咄咄逼人。
江澈坐在那裡,被母女倆夾在中間,插不上話。
就在這時,門鈴又響了。
宋清歡愣了一下。
「還有誰來?」
余嫻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我約的。」
她走到門口,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歲左右,西裝革履,手裡提著一個果籃。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矜持的微笑。
「阿姨好,我是陳博。」
男人的聲音很有磁性,普通話標準得像新聞主持人。
宋清歡的臉色變了。
「媽,你……」
「陳博是我朋友的兒子,剛好也在江城,我就叫他過來一起吃個飯。」
余嫻靜說得輕描淡寫,但誰都知道她什麼心思。
陳博換鞋進屋,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看到宋清歡,他眼睛一亮。
然後看到江澈,他眉頭微微一皺。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矜持的笑容。
他伸出手。
宋清歡沒有接。
「我們見過嗎?」
陳博的手僵在半空中。
但他臉皮夠厚,很自然地收回手,然後轉向江澈。
「這位是?」
「我老公。」
宋清歡挽住江澈的胳膊,頭靠在他肩膀上。
陳博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他轉頭看向余嫻靜。
「阿姨,這是……」
余嫻靜的臉色也不好看。
「清歡,別胡鬧。」
「我沒胡鬧。」
宋清歡從茶几上拿起那本紅彤彤的結婚證。
打開。
遞到陳博面前。
「陳先生,你看清楚。已婚,不是待嫁。」
陳博看著結婚證上那張照片。
照片裡,宋清歡和江澈頭挨著頭,笑得很甜。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恭喜。」
兩個字,說得比哭還難聽。
他把果籃放在茶几上,退後一步。
「那我……改天再來拜訪。」
「不用來了。」
宋清歡合上結婚證,「我們家不歡迎你。」
陳博的臉色徹底垮了。
他轉身就走。
門砰的一聲關上。
余嫻靜轉過身,盯著宋清歡。
「宋清歡,你太任性了。陳博的條件哪點不比你這個婦產科醫生好?」
「媽……」
「他媽是江城市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副院長,他爸是上市公司董事。家裡三套房,兩輛豪車。他本人留學歸來,心胸外科主治醫師。這種條件,你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那你嫁給他好了。」
宋清歡淡淡地說。
余嫻靜被噎得說不出話。
江澈坐在那裡,感覺自己的存在感已經降到了負數。
他輕咳一聲。
「阿姨,我知道我條件不好。但我真心喜歡清歡,我會努力,讓她過上好日子的。」
余嫻靜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嘆了口氣。
「行了,我就一個條件,你想要娶我女兒,就放棄現在的工作。」
「時間不早了,情況我也了解了,你爸還在等我,我就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拿起包。
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江澈站在原地,後背全是汗。
他轉頭看向宋清歡。
宋清歡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我媽就這樣,嘴硬心軟。」
宋清歡安慰他。
夜色漸深,客廳里只留了一盞落地燈。
「明天……你幫我安排手術。」
江澈看著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我親手給你做,保證不讓你多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