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
江澈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
昨晚宋清歡沒折騰他,反而給他燉了一鍋人參烏雞湯,說讓他補補,過兩天去省城會診,別在專家面前打哈欠。
他感動得差點當場再複習一次。
婦產科走廊里,護士們已經在交頭接耳了。
「聽說了嗎?新來的主任是省城調來的,姓魏,三十二歲,未婚。」
「長得好看嗎?」
「我見過照片,跟明星似的,就是看著有點冷。」
「冷怕什麼,總比周桂芳那張更年期臉強。」
「你小點聲,人還沒走呢。」
「周主任不都進去了嗎,還怕她?」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說了,林雪不也走了嗎,萬一她在背後搞點什麼么蛾子,你吃不了兜著走。」
江澈從她們身邊走過,幾個護士立刻閉嘴,齊刷刷打招呼。
「江醫生早。」
「早。」
江澈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還沒推門,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魏主任來了。」
「我的天,本人比照片好看太多了吧。」
「這氣質,這身材,我們婦產科要變天了。」
江澈轉過頭。
走廊盡頭,李志勇正帶著一個女人往這邊走。
米白色風衣。
黑色高領打底衫。
深栗色大波浪。
那雙熟悉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
江澈的腦子「嗡」了一聲。
「臥槽。」
他低聲罵了一句,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楞在原地。
那個女人,就是昨天掛了他普通號、被他三分鐘扒光秘密的魏琳。
新來的婦產科主任,魏琳。
「江醫生,你臉怎麼白了?」
王芳端著一杯咖啡從護士站出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喲,那就是新主任啊?長得真帶勁。」
江澈沒說話。
他在飛速回憶自己昨天都幹了什麼。
讓新主任去掛號。
讓新主任掛普通號。
問新主任血塊大不大。
還說新主任便秘。
還說新主任失眠。
還說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完蛋。」
江澈在心裡給自己點了根蠟燭。
李志勇已經帶著魏琳走到了護士站前。
「大家先集合一下,開個短會。」
「給你們介紹新主任。」
李志勇拍了拍手,婦產科的醫生護士陸陸續續圍了過來。
魏琳站在李志勇旁邊,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然後,停在了江澈臉上。
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個笑,江澈看懂了。
「魏主任,這是咱們婦產科的醫生們。我給你簡單介紹一下。」
李志勇指了指旁邊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醫生。
「這位是陳敏陳醫生,副主任醫師,婦產科的老骨幹了。」
陳敏笑著點頭,跟魏琳握了握手。
「這位是劉紅霞劉醫生,主治醫師。」
「魏主任好。」
「這位是……」
李志勇一路介紹過去。
最後,他的手指向了江澈。
「這位就不用我多說了吧?江澈,江醫生。咱們醫院最近的風雲人物。」
魏琳往前走了兩步,在江澈面前站定。
四目相對。
空氣突然安靜。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醫生,你好。」
魏琳伸出手。
江澈看著那隻手,心裡一萬頭草泥馬狂奔。
但他還是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
「魏主任,好。」
「咱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魏琳的聲音不緊不慢。
旁邊的護士們耳朵全豎起來了。
「見過。昨天您來我辦公室,找我……看病。」
江澈把「看病」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魏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對,我提前來感受了一下咱們科室的診療水平。」
「江醫生的問診,很專業。」
「很專業」三個字,她說得意味深長。
江澈的後背,出了一層細汗。
李志勇愣了一下。
「魏主任,你昨天來過?」
「對。以病人的身份,先體驗了一下。」
魏琳轉過身,對大家說。
「原本我只是來熟悉一下環境。」
「但出於個人身體原因,掛了個號,恰好江醫生接診,我就順勢了解了一下科室的臨床水平。」
「實踐證明,我的判斷沒有錯。我們科,有人才。」
最後一句話,她加重了語氣。
「各位,從今天起,我正式接手婦產科。」
「我這個人,對事不對人。」
「只要有能力,我就重用。沒有能力,誰的關係都不好使。」
她的聲音很冷,像刀刃貼在皮膚上。
所有人都站得筆直。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會陸續找大家談話。了解每個人的情況。」
「今天先到這兒,都去忙吧。」
人散了。
江澈剛想溜,魏琳叫住了他。
「江醫生。」
江澈的腳釘在地上。
「魏主任,您還有事?」
「來我辦公室一趟。」
魏琳說完,轉身就走。
高跟踩在地磚上,噠噠噠。
「江哥,你什麼情況?怎麼新主任看你的眼神那麼嚇人?」
魏德勛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臉八卦。
「你昨天怎麼給她看的病?看哪兒了?該不會……」
「滾滾滾。」
江澈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快步追了上去。
「江哥,你可答應要幫我追你們領導的。」
「你不能捷足先登,不能不守信啊。」
……
主任辦公室。
門開著。
江澈走進去,魏琳已經坐在辦公桌後面了。
桌上收拾得很乾淨,只放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坐。」
江澈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
「江醫生,你緊張什麼?」
「魏主任,我昨天不知道是您……」
「不知道是我的病人,就可以問便秘問得那麼詳細?」
江澈的臉,刷地紅了。
「那是診斷需要。」
「我知道。」
魏琳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所以我說了,你很專業。」
「很多醫生,哪怕主任級別,也不會問得那麼細。更不會從幾個生活細節,就推斷出子宮內膜異位症。」
「江澈,你的臨床思維,比你的職稱,高太多了。」
江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以為魏琳會罵他,會給他穿小鞋,會公報私仇。
結果她在誇他。
「江澈,我問你一句話。」
「您說。」
「我的病,真的能治嗎?」
魏琳的聲音,忽然輕了。
她的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那個動作,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安。
江澈看著她的手指。
那雙手,曾經做過幾百台婦科手術。
現在,那雙手的主人,正等著他說一句能讓她安心的話。
「魏主任,您的病,能治。」
「但要先確診,確定病灶的範圍和程度。如果B超做出來,確實是內異症,治療方案我給您出。中藥調理,再配合現代醫學手段,您還年輕,有很多辦法。」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篤定。
不像一個剛轉正的年輕醫生。
倒像是一個已經看過千軍萬馬的老將。
魏琳盯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
「好。我信你一次。」
她從桌上拿起一張B超申請單,唰唰唰簽了字。
然後遞給江澈。
「你幫我開檢查。我這周就做。」
江澈接過申請單。
「不過魏主任,您會來例假的時候,疼得連手術都做不了嗎?」
「疼。但能撐。」
「撐了十八年?」
「能撐就撐。」
江澈嘆了口氣。
「魏主任,以後別撐了。」
「有病就治。」
「您是婦產科醫生,您應該比誰都清楚,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沒命。」
魏琳沒有生氣。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