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復興路甲十五號。
一棟灰撲撲的五層小樓，連個招牌都沒有。
門口站崗的士兵倒是筆挺，槍里壓著實彈。
方元龍拎著銀色金屬箱，站在門口，腿肚子發軟。
他幹了二十年法醫，進出過省廳、公安部，甚至協助過國際刑警。
但這個地方，他頭一回來。
「同志，我是江南省廳應急辦派來的，送檢樣本。」
他把介紹信遞過去。
哨兵掃了一眼，拿起內線電話。
三分鐘後，一個穿白大褂、戴厚眼鏡的中年男人走出來。
「方主任？跟我來。」
沒有寒暄，沒有握手。
方元龍跟著他穿過三道安檢門，下到地下一層。
走廊又長又窄，燈是冷白色的。
牆上沒有窗戶，地上沒有灰塵。
「樣本給我。」
中年男人接過金屬箱，輸入密碼，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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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兩個密封管，一個裝著營養液，一個裝著血液。
「X-17？」他看了一眼標籤。
「疑似。」
「疑似？」
「常規檢測全陰性，質譜庫無比對物。」
中年男人把樣本放進一台儀器，按下按鈕。
「等結果吧。兩小時。」
方元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想抽菸，但不敢。
兩小時後，儀器旁邊的印表機吐出一沓紙。
中年男人拿起報告，看了三秒，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方元龍站起來。
「不是X-17。」
方元龍愣住：「什麼？」
「X-17我們認識，質譜庫有標準品。」
「你送來的這個東西，結構跟X-17相似，但多了一個苯環，少了一個甲基。」
「那是什麼？」
「不知道。資料庫里沒有。」
中年男人把報告放下，推了推眼鏡。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東西的毒性，比X-17高至少一倍。」
方元龍的臉色變了。
「還有。」中年男人指著報告最後一行。
血藥濃度曲線顯示，患者在用藥後，體內毒素呈指數級衰減。
「這個代謝速度，不正常。」
「正常肝臟代謝，需要七十二小時以上。」
「但你的樣本顯示，二十四小時內毒素已經衰減了百分之七十。」
「說明什麼？」
「說明有人用了特殊的解毒手段。」
「那現在怎麼處理？」
中年男人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但我想，有一個人可能知道。」
「誰？」
「江北辰教授。」
方元龍沒聽過這個名字。
「江北辰是誰？」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
「他是我們中心的副主任，軍科院特聘研究員，國內毒理學領域排名前三的專家。」
「排名前三？」
「把『國內』兩個字去掉。」
方元龍咽了口唾沫。
「那他現在在哪兒？」
「三樓。跟我來。」
三樓，主任辦公室。
門虛掩著。
中年男人敲了敲。
「江主任，江南省送來的樣本，您看一下。」
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進來。」
方元龍跟著走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
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毒理學專著。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男人。
五十多歲，頭髮灰白，戴一副金絲眼鏡，顴骨很高，眉眼深邃。
穿一件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肌肉線條分明的手臂。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頭也沒抬。
「樣本放桌上。」
中年男人把報告放在桌角。
「江主任，這個樣本，我們檢測不出來。」
江北辰翻了一頁文件。
「哦？什麼樣本？」
「你們都檢測不出來？」
江北辰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報告，然後停住了。
「營養液里有殘留，血液里有代謝產物，結構跟X-17相似，但多了一個苯環，少了一個甲基。」
他念出聲。
然後他放下手裡的文件，拿起報告，仔細看。
看了整整三分鐘。
江北辰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送檢人是誰？」
「江南省廳應急辦轉來的。具體對接人是江城市公安局重案組周婷。」
「樣本來源呢？」
「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一個婦產科醫生，接診了一個中毒患者，用了某種解毒方案，把患者救了回來。」
江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江城市？婦產科醫生？」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去江城了。
也很久沒有見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現在聽到江城的事情，不由得有一種思鄉的情緒。
但是很快，江北辰就回過神來。
「婦產科醫生，識別出X-17的變種？」
「額？」
中年男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江北辰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用了什麼解毒方案？」
「報告上寫的是，納洛酮，氟馬西尼，特異性抗體片段。」
「特異性抗體片段？」江北辰猛地轉過身。
「國內沒有生產。哪來的？」
「不知道。送檢材料里沒寫。」
江北辰沉默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筆，在報告上畫了幾個圈。
「這個代謝曲線，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毒素衰減速度，跟我們實驗室用分子印跡聚合物吸附的速度差不多。」
「分子印跡？」
「那是什麼？」
江北辰看了他一眼，沒有不耐煩，但也沒有解釋太多。
「一種人工合成的吸附材料，能特異性識別目標分子。國內實驗室研究了五年，才做到現在這個水平。」
他指著報告上的曲線。
「但這個患者的毒素衰減速度，比我們實驗室的數據還快百分之十五。」
「說明什麼？」
「說明有人用了一種比我們更先進的方法。」
江北辰放下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書，翻到某一頁。
「這個病例的治療思路。讓患者進入深度昏迷狀態，降低代謝率，減少毒素對器官的損害。」
「然後通過營養支持和解毒劑的聯合作用，把毒素一點一點代謝掉。」
他合上書。
「這個思路，我想了十年，沒敢用。」
「為什麼？」
「因為風險太大。」
「如果毒素代謝速度控制不好，患者就真的死了。」
他把書放回書架，轉過身。
「但這個醫生用了，而且成功了。」
他頓了頓。
「這合理嗎？」
「這是婦產科醫生能幹出來的事情嗎？」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
「這個……確實不太合理。」
「不太合理？」江北辰笑了一下。
「這他媽就跟你說一個廚子會造原子彈一樣離譜。」
方元龍在後面小聲嘀咕：「我也覺得離譜。」
江北辰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方主任是吧？」
「對，江主任。」
「你們送檢的目的是什麼？」
方元龍站直了，聲音還有點緊。
「固定證據。這個患者中毒，疑似他殺。我們想拿到權威檢測報告，立案偵查。」
「立案？」
江北辰笑了一下。
「方主任，這東西的毒理結構，我們這裡的確有類似的，但是具體怎麼定性，還需要等幾個專家一起確認。「
「這樣吧，你們先出去。」
「我邀請他們來，開個短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