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目光在余嫻靜臉上停了半秒。
黑色口罩,墨鏡,棒球帽。
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頭。
但這雙眼睛,江澈太熟了。
前兩天晚上,就是這雙眼睛,在門口瞪著他,把他從宋清歡身上瞪下來的。
那種經歷,江澈到現在都忘不掉。
可能都成為這輩子的心魔了。
隨後,江澈低下頭,繼續寫病歷。
這個時候,假裝不認識。
才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余嫻靜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要不然也不會遮頭蓋臉的來醫院。
還特定掛了自己的號。
「多久了?」
「兩三年了。」
「吃過什麼藥?」
「更年安、坤寶丸、谷維素,還有中藥,吃了一大堆,沒用。」
「月經還來嗎?」
「不規律,都快停經了,有時候兩個月一次,有時候一個月兩次。」
「睡眠怎麼樣?」
「不好。半夜老醒,醒了就睡不著。」
江澈點頭,繼續寫。
看了一下症狀。
正常更年期,沒什麼特殊。
但他知道,余嫻靜今天來,肯定不是為了看更年期。
難道是試探?
江澈也不管了,反正現在是上班,他是醫生,對方是病人,於是江澈點了點頭,拿起聽診器。
「聽一下心肺。」
余嫻靜配合地往前傾了傾。
聽診器貼上去,心跳快,一百零二。
正常,緊張的。
「莫非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江澈目前看不出。
畢竟,沒有做進一步檢查。
看來還得要系統查看一下。
「系統,掃描。」
【叮!掃描完成。】
【患者:余嫻靜,女,52歲。】
【主要症狀:潮熱盜汗、心煩失眠、腰膝酸軟、口乾咽燥。】
【診斷:圍絕經期綜合徵,肝腎陰虛證。】
【病程:三年。】
【治療方案:知柏地黃丸加減,配合太溪、三陰交、關元穴位按摩。預計兩周見效。】
【額外提示:患者同時患有混合痔,外痔脫出,內痔出血,病程二十餘年,建議手術治療。】
江澈的筆停了一下。
混合痔?
而且還出血了?
這種嚴重的痔瘡,就算是用痔瘡特效膏,效果也不是很好。
只能緩解。
江澈抬頭看了一眼余嫻靜。
「阿姨……」
余嫻靜的心緊張了一下。
「你這個更年期,沒什麼大問題。」
「開點中藥,回去調理。」
江澈低頭寫方子。
「知母十五克,黃柏十克,熟地二十克,山茱萸十五克,山藥十五克,茯苓十五克,澤瀉十克,丹皮十克,女貞子十五克,旱蓮草十五克。」
「七副。一天兩次。」
「先喝一周,下周再來複查。」
余嫻靜接過方子,看了一眼。
「就……就這?」
「更年期,不是什麼大病。」
江澈把病曆本合上,「注意休息,別熬夜,別生氣。」
「心情要好。」
「這人啊,心情好了,身體就好了。」
余嫻靜咬了咬嘴唇。
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畢竟,她今天是衝著痔瘡來的啊。
更年期只是一個幌子。
但她不好意思開口。
總不能直接說:「女婿,給媽看看痔瘡。」
這話怎麼說得出口?
尷尬啊。
於是,她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猶豫了很久。
最後還是開口。
「江醫生。」
江澈抬頭,假裝第一次認真看她。
「嗯?」
「我還有個事。」
「你說。」
余嫻靜走回來,把診室門關了。
然後坐回椅子上,聲音壓得很低。
「我……那個……痔瘡,你能不能看?」
江澈的手頓了一下。
「痔瘡?」
他裝作很驚訝的樣子。
「嗯,二十多年了。」
「外痔脫出,內痔出血。」
「最近越來越嚴重,用了你的痔瘡膏,不疼了,但那個肉瘤還在。」
「我想割了。」
余嫻靜說這話的時候,全程低著頭,聲音很小。
江澈靠在椅背上。
內心翻江倒海。
痔瘡是遺傳的嗎?
宋清歡有,她媽也有。
這是家族遺傳?
他想起上次給宋清歡割痔瘡的場景。
想起他跟宋清歡結了婚,然後就做手術。
現在,又要給丈母娘割?
這手術做了,以後逢年過節,他坐主位,丈母娘坐對面。
他夾一筷子紅燒肉,丈母娘看了他一眼。
那畫面,太美不敢看。
「江醫生?」
余嫻靜見他沒反應,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江澈咳了一聲。
余嫻靜頓了頓,「我聽人說,割痔瘡比生孩子還疼。」
江澈看著她。
宋清歡也說過一樣的話。
母女倆,連怕疼的理由都一樣。
「阿姨,痔瘡不一定都要割,就算割,我來操作的話,也都是無痛消痔術。」
「那我這個呢?」
「得檢查了才知道。」
江澈站起來,「跟我來,做個檢查。」
余嫻靜的腿一軟。
「檢查?」
「對。直腸指檢,肛門鏡檢查。」
「必……必須做嗎?」
「必須做。」
「不做行不行?」
「不行。」
余嫻靜坐在椅子上,像一尊石像。
江澈站在門口,等著。
「阿姨,您要是不願意檢查,那我也沒辦法給您治療。」
余嫻靜咬了咬牙,站起來。
「做。」
檢查室里。
余嫻靜側躺在床上,褲子褪到膝蓋,屁股對著江澈。
臉埋在枕頭裡,雙手攥著床單。
江澈戴著手套,站在床邊。
「常規檢查,放鬆。」
「我放鬆不了。」
「您這麼緊張,我沒法檢查。」
「我……我控制不住。」
江澈嘆了口氣。「阿姨,您想想別的事。」
「什麼事?」
「想想今天中午吃什麼。」
「反正轉移一下注意力就行。」
余嫻靜愣了一下。
江澈繼續檢查。
截石位六點,外痔,直徑約一點五厘米。
脫出明顯,表面水腫。
內痔,三度,部分脫出。
江澈收回手,脫掉手套。
「阿姨,檢查完了。」
余嫻靜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提褲子。
「怎麼樣?」
「混合痔。內痔三度,外痔血栓。比較嚴重。」
余嫻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能割嗎?」
「建議割。」
「疼不疼?」
「不疼。」
「那……什麼時候割?」
「今天就可以。」
「今天?」
「門診手術,做完就走。」
「走?」
「嗯。看個人體質,最多住兩天院。」
余嫻靜想了想。
要是住兩天院,那就請個護工。
不讓江澈知道她是誰,也不讓宋清歡知道。
花錢消災。
五百塊掛號費都花了,還在乎護工費嗎?
「那好,今天割。」
江澈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
「王姐,幫我去申請一下肛腸科的手術室。」
「混合痔,無痛消痔術。」
王芳探頭進來,看了一眼余嫻靜,又看了一眼江澈。
「江醫生,這個病人……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親自做?」
「因為我是醫生。」
「可你是婦產科醫生啊。」
王芳撇了撇嘴,沒再問。
余嫻靜坐在檢查室里,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墨鏡戴好,棒球帽壓低。
全副武裝。
就是為了江澈看不出來。
但就算怎麼掩蓋,也不過是掩耳盜鈴而已。
江澈都知道了。
還準備給她割痔瘡呢。
「為了和老宋的生活和諧,老娘我豁出去了。」
「割就割。」
余嫻靜自己給自己打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