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你放心,委里不會虧待八室。」
辦公室里,似是怕顧承安會有什麼不太好的負面情緒,江成名語速極快地畫起大餅。
「這個案子移交出去之後,前期的基礎工作,組織上會如實評定。我已經跟分管領導提了,給八室申請集體一等功,你個人,單獨記一次功。」
集體一等功。
個人記功。
放在體制內,這玩意兒確實有用,評優、晉升、檔案里都是加分項。
但遠不及一個趙德漢。
尤其是趙德漢背後的利益群。
前世,鍾小艾的父親鍾正國之所以能坐穩中樞,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通過趙德漢這件事,給他賺足了人情。
心裏面門清,可面上,顧承安還沒有傻到去點破。
客氣的向江成名道謝:「江書記這麼安排,我替八室的同志們謝謝您。」
江成名微微點頭,觀察著他的反應,試探著往前遞了一句:「承安,你對這個調整,有沒有什麼想法?組織上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聽聽意見。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你服不服?
顧承安淡淡一笑:「江書記,我要是說不同意呢?」
辦公室里驟然安靜。
江成名的笑容沒變:「承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顧承安不卑不亢,條理清晰的答著,「這個案子的每一份筆錄、每一條資金鍊、每一個證人,都是八室的同志一個一個啃下來的。半年,江書記,整整半年。證據鏈今天剛閉合,晚上準備收網,您這個時候跟我說移交,我要是一句話沒有,那才不正常。」
對於顧承安的硬頂,江成名並不意外。
相反,如果他一點表示都沒有,那才是真正的意外。
「承安,你聽我把話說完。」江成名正了正身子,「趙德漢這個人,你查,沒問題,一個處長而已。但趙德漢背後是什麼,是能源系。發改委那個口子連著多少條線,你比我清楚。」
說到這,江成名低了低聲,「上面有人打過招呼了,這案子再往深挖,牽扯麵太廣,不是八室一個處室能扛得住的。反貪局接手,說白了,是替你們擋災。」
擋災。
好一個擋災。
顧承安在心裡冷笑。
擋災?侯亮平背後站著誰?鍾小艾。鍾小艾背後站著誰?鍾家。趙德漢這條線一拽,能源系那幫人全得抖三抖,到時候多少人要來求情、多少人要來表忠心,這些人情債,全落進鍾家的口袋裡。
這筆帳,他們算得比誰都清楚。
自己的岳父今天剛退,椅子還沒涼透,他們就迫不及待地伸手。
不是擋災,是趁火打劫。
沒有去爭辯,顧承安附和著江成名的話往下:「江書記說得對。能源系水深,八室體量有限,確實不適合繼續趟。反貪局人手充足,侯亮平同志的業務能力也是有口皆碑的,交給他們,我放心。」
江成名愣了愣,盯著顧承安看了好幾秒。
想不明白,這小子剛才還硬邦邦的,怎麼突然就軟了?
「剛才我那話,其實就是跟您開個玩笑。」顧承安站起來,把西裝下擺拉了拉,「我是黨的幹部,堅決服從組織安排。這一點,江書記儘管放心。」
也不去想這中間的細節了,只要結果是好的就行,江成名懸著的心落了一半。
但只落了一半。
因為還有一件事沒說。
「承安,坐,別急著走,還有個事。」
江成名起身,從辦公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過來,紅頭的,遞到顧承安面前。
「委里研究決定,任命你為中樞巡視第六組組長,帶隊巡視漢東省。級別不變,正廳,但享受副部級待遇。」
顧承安接過文件,翻開掃了一眼。
中樞巡視第六組組長。
漢東省。
副部級待遇。
好傢夥。
不光把案子摘走了,還要把人調走。
案子給侯亮平,人發配漢東。
一箭雙鵰,乾淨利落。
八室沒了主任,就是一盤散沙,等他去了漢東,京都這邊的根基慢慢就鬆了。
調虎離山,分崩離析,玩得是溜。
「承安,三十八歲享受副部級待遇,放眼全國,你這都是獨一份。」江成名拍了拍他的肩膀,「委里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你,是對你能力的充分信任。漢東的情況你應該有所耳聞,水很深,要得派一個壓得住場子的人去不可。而你的能力,是大家都一致認可的。任重而道遠啊,承安。」
顧承安合上文件:「江書記,組織信任我,我絕不辜負。漢東的巡視工作,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耽誤一天。」
滴水不漏。
江成名再次打量他,想從這張臉上找到一絲不滿、一絲怨氣。
什麼都沒有。
這反而讓江成名更不踏實了。
「那就這樣,你回去準備準備,具體的出發時間,辦公廳會通知你。」
「好,那我先回了。江書記忙。」
……
回到八室,吳用正在整理案卷。
看見顧承安進來,立刻站起來。
「主任,江書記怎麼說?」
顧承安把紅頭文件扔在桌上。
「趙德漢的案子,移交反貪局,侯亮平接手。另外,我被任命為中樞巡視第六組組長,去漢東。」
吳用愣住了。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這不是……」
「你想說什麼?」
「主任,這明擺著是沖您來的,先把案子摘了,再把您調走,八室群龍無首,他們想怎麼捏就怎麼捏。這也太……」
「吳用。」
顧承安才一張口,吳用便知道,自己肯定是說錯話了,趕緊把嘴閉上。
「我走之後,八室就你們自己了,沒有人替你們撐傘,也沒有人護著你們,做什麼、說什麼,凡事都得在腦子裡先好好想一想。」
顧承安坐下來。
「第一,謹言慎行。在走廊里、在食堂里、在任何場合,管住嘴。剛才你說的那些話,出了這個門,一個字都不許提。第二,做事不留把柄。每一份材料、每一條記錄,程序走到位,簽字不能少。第三,不主動惹事,但也別怕事。」
吳用站得筆直,一字一句往心裡記。
「但你們記住一件事。」
顧承安的語速慢了下來。
「我人雖然去了漢東,根還在這兒。八室的人,只要不違規不違紀,誰要是敢給你們穿小鞋、使絆子,告訴我,我來處理。」
「但反過來,誰要是自己犯了錯,不用別人動手,我第一個收拾他。」
一席話,聽得吳用眼睛是直酸,重重點頭:「明白!主任,您放心!」
隨之,顧承安把趙德漢的案卷往吳用那邊推了推。
「後面跟反貪局的對接,你來負責。所有材料一份不少地移交過去,簽收單讓對方蓋章,留底。」
吳用接過案卷。
半年的心血,就這麼拱手讓人了。
「主任,我不甘心。」
「不甘心是正常的,但不甘心不能寫在臉上。」二人年齡相差不大,但顧承安所表現的沉穩,卻遠超對方,「還有件事。」
「您說。」
「通知八室全員,趁我還沒走,分批來找我批假條。這半年大家都沒怎麼休息過,該歇歇了。」
吳用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八室全員休假,侯亮平接手案子的時候,一個熟悉情況的人都找不著。
材料移交了,但人沒了。
侯亮平拿著一堆卷宗,想找人問個前因後果都問不著,得自己從頭捋。
這叫什麼?
這叫合理合規地給你添堵。
「主任,我現在就去通知!」
……
傍晚,四合院。
顧承安到家的時候,妻子楚芸剛沏好一壺茶。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見到自家丈夫這麼早回來,楚芸明顯有些發愣,手上的動作沒停,遞了一杯茶過來。
顧承安接過,細細打量自己這位妻子。
二人在一起十餘載了,可以說是老夫老妻,他卻依舊看不膩。
沒辦法,長得太好看了。
跟前世他所喜歡的一位明星很像。
欣欣子,虞舒欣。
就一件普普通通的居家長裙,被她穿得是又颯又媚。
現任退役軍人機關事務管理局綜合處副處長。
平時不怎麼忙。
所以,像家裡的大大小小事情都她一個人操心。
也是辛苦。
「案子被人摘了,我被調去漢東巡視。」顧承安喝了口茶,語氣淡淡。
楚芸眉頭皺了皺:「誰摘的?」
「侯亮平。」
「鍾小艾的老公?」
「嗯。」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忽然被推開。
是楚老爺子。
穿著件灰色中山裝,右手攥著一對百年核桃,走到紫檀桌前。
砰!
毫無徵兆的,他將盤在手裡的核桃,砸在桌面上。
「一定是鍾正國,這狗娘養的東西,我退了不到一天!一天都等不及!就讓他那個女婿來搶功,用巡視的名頭把承安往外調,他當我楚雲龍是死了嗎?!」
「爸,您消消氣。」老爺子脾氣火爆,作為女兒的楚芸是知道的,生怕對方會再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為,楚芸趕緊上前安撫。
卻被楚老爺子一甩手:「消!這氣,怎麼能消!無法無天了!都別攔著我,我現在就過去找這逼崽子,非把這逼崽子打一通。」
「爸,您冷靜一點。」顧承安攔住,將老爺子按著坐在椅子上。
楚老爺子看著他:「你倒是一點都不急。」
「急什麼。」顧承安給老爺子倒了杯茶,「漢東這個地方,別人不想去,我想去。」
楚老爺子皺了皺眉:「那地方水深得很,派系錯綜複雜的,你去了……」
「我知道您的擔心,擔心我沒做出政績,反而不小心誤碰到紅線。您就放寬心,我這心中有數。」
說完,顧承安把茶推到老爺子面前。
楚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哼了一聲。
「行,你有你的盤算,我不管。但有一件事,不能這麼算了。」
他把茶杯往旁邊一擱。
「你這些年的成績,有目共睹。不是靠我,是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同樣的,也讓不少人嫉妒,我沒退下來的時候,他們還有所忌憚,不敢對你太過打壓。而現在……哼,避免,日後還會有什麼阿貓阿狗來找你的麻煩,有些底牌,我覺得該亮一亮了,讓他們知道知道,你顧承安不是誰都能捏的軟柿子!」
說完,楚老爺子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機。
撥了個號碼。
那頭響了三聲,接通。
楚老爺子的腰板瞬間繃直。
「朱老,是我,小楚,這個點叨擾,主要是跟您匯報一件事,就是承安這孩子被欺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