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常委會議室。
從秘書手裡接過紅頭文件後,快速掃讀起來。
文件抬頭很正規:
《紀檢監察八室關於丁義珍涉嫌受賄的跨省協查通報》
落款:顧承安。
文件內容很清楚:趙德漢案由紀檢監察八室絕對主導,最高檢反貪局僅為協助單位。丁義珍涉案的初部資金流向證據鏈已經掌握,要求漢東方面配合八室後續行動。
高育良看完,把文件啪的一聲拍在會議桌上。
「你們,都看看。」
李達康接過去,掃了兩眼,臉色就沉下來了。
季昌明跟著看,眉頭皺得死緊。
陳海拿到手,剛看了個開頭,額頭就冒汗了。
祁同偉站在旁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了。
高育良敲了敲桌面。
「諸位,這份文件說得很明白,趙德漢案的主導權在紀檢監察八室,不是最高檢反貪局。」他頓了頓,目光掃向陳海,「陳海,我有個問題,侯亮平是反貪局的處長,協助單位的處長,他有什麼權力越過八室、越過程序,私自遙控指揮漢東省檢抓人?」
陳海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冷汗從脊背往下淌。
他這會兒算是徹底反應過來了。
自己被侯亮平當槍使了。
哥們義氣是哥們義氣,但這事兒一旦捅出去,那就是嚴重違紀的政治事故。
李達康把文件往桌上一甩。
「侯亮平這是拿著雞毛當令箭!無視組織程序,擾亂地方工作部署,他眼裡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越說越激動,李達康甚至直接上手了,手指頭使勁地敲著桌面,「我明確表態,漢東只認紀檢監察八室的正規通報,其他的,一概不認!」
官面上的話,李達康講得那叫一個漂亮,實際這心裡打的卻是另一個算盤。
丁義珍留在黨內,總比落到最高檢手裡強。
黨內的事,還能商量,最高檢那邊,可就不好說了。
季昌明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高書記,這份文件既然下來了,我們就得按規矩辦事,八室怎麼說,我們就怎麼配合。」
高育良點了點頭。
「說得對,組織程序不能亂。」他看向陳海,「陳海,你之前的抓捕計劃,全盤否決,聽明白了嗎?」
陳海臉色煞白:「明白……明白。」
高育良繼續說:「按照顧承安同志的通報程序,省紀委與省檢聯合對丁義珍採取合法合規的控制措施,不得擅自行動,不得越級請示,更不得接受外部指令。」
……
京都,帝京苑別墅。
小張推開書房的門,走到顧承安身邊。
「顧主任,錄音筆。」
他把東西放在桌上。
顧承安拿起來,插上電腦,點開音頻。
裡面的聲音很清楚,是侯亮平的聲音。
「陳海,你直接帶人去抓丁義珍,別管其他的,我這邊會搞定程序。」
陳海的聲音:「亮平,這樣會不會……」
「放心,出了事我擔著。」
顧承安聽完,關掉音頻,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張站在旁邊,等著指示。
顧承安放下杯子。
「把錄音證據連同情況說明,越級報送中樞紀委高層,同步抄送最高檢反貪總局局長秦思遠。」
小張愣了一下。
「顧主任,這……」
「照辦。」
顧承安的話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思。
小張點了點頭。
「明白。」
看著小張走出去的背影,顧承安的嘴角微揚。
違規跨省指揮……
這次應該夠侯亮平吃一壺的了……
……
京州國際酒店,天字號包廂。
推杯換盞,煙霧繚繞。
丁義珍坐在主位上,西裝領帶扎得板正,頭髮抹了髮蠟,油光鋥亮,端著一杯茅台,笑得跟尊彌勒佛似的。
左手邊坐著光明峰項目的三個開發商,右手邊是開發區管委會的兩個副主任,桌上全是硬菜,澳洲龍蝦、松茸湯、帝王蟹腿擺了一圈。
「丁市長,這杯我敬您,光明峰二期的土地指標,全靠您給我們協調。」打頭的開發商舉著杯子,笑得諂媚。
丁義珍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飲而盡,「什麼靠不靠的,都是為了京州的發展嘛,達康書記一直說,經濟建設是第一要務,我們做具體工作的,就是給企業搞好服務。」
「對對對,丁市長說得對!」幾個人齊齊舉杯。
丁義珍剛把杯子放下,褲兜里的手機震了震。
他瞄了一眼屏幕,是陌生來電。
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餵?」
那頭的聲音很小,像是捏著嗓子在說話:「我只說一遍,你聽好。最高檢反貪局已經盯上你了,趙德漢供出了你的名字,資金鍊全部核實清楚。漢東省紀委正在跟省檢聯合部署,準備對你採取雙規。你現在立刻離開,馬上!」
電話掛了。
丁義珍捏著手機,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整個人已經僵了。
趙德漢——這三個字像根釘子,直接釘進他腦殼裡。
趙德漢出事了?供了?那筆錢,走的地下錢莊,中間轉了三道手,他以為天衣無縫……
「丁市長?丁市長?您沒事吧?」對面的開發商看他臉色不對。
「沒事。」丁義珍把手機揣回兜里,笑了笑,「肚子有點不舒服,你們先喝著,我去趟洗手間。」
他站起來,步子還算穩,出了包廂門,一拐彎,直接奔向走廊盡頭的員工通道。
電梯不能坐,大堂不能走。
他推開消防通道的鐵門,皮鞋踩在水泥樓梯上,噔噔噔往下跑。
八樓,七樓,六樓……
……
酒店正門外,一輛深灰色的桑塔納停在馬路對面,車燈沒開,混在一排計程車裡頭,不起眼。
陸亦可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亮著。
電話響了,陳海的。
「亦可,計劃有變。省委指示,取消抓捕,原地待命,只准盯人,不准動手。聽明白沒有?」
陸亦可皺了皺眉:「陳局,人就在酒店裡,現在不動手,萬一……」
「這是省委的決定,不是我的決定,也不是你的決定。執行命令。」
「明白。」
掛斷電話,陸亦可推開車門下來,快步往酒店大堂走。
周正和林華華被她安排在包廂外盯人,一個盯電梯口,一個盯正門。
推開旋轉門,大堂里人來人往,前台忙著辦入住。
上到八樓,也就是丁義珍所在的包廂這層,陸亦可掃了一圈,電梯口沒人,正門邊上也沒人。
她往左邊走了幾步,繞過一排沙發。
角落裡,靠著一棵假棕櫚樹,周正和林華華肩挨著肩坐在一起,腦袋湊得老近。
林華華手裡捧著杯奶茶,吸管叼在嘴裡,笑得眉眼彎彎,周正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比劃著名什麼,嘴裡絮絮叨叨。
「我跟你說,那個餐廳的牛排真不錯,下回咱倆去試試,周末你有空嗎?」
「你請客啊?」
「請請請,我請。」
「那我考慮考慮。」
「還考慮什麼呀華華,就咱倆這關係……」
啪!
陸亦可一巴掌拍在沙發靠背上,周正和林華華同時彈起來。
「處……處長……」
「丁義珍呢?陸亦可沒廢話,開口就問。
周正張了張嘴:「在……包廂……」
「你確定?」
「確定啊,一直沒出來。」
「我不是讓你們親眼盯著嗎?」
周正不說話了,林華華也是低下頭,奶茶杯往身後藏了藏。
陸亦可盯著兩人看,沒罵,轉身就走。
「跟上。」
三個人走到天字號包廂門口,陸亦可敲門。
門開了,裡頭一桌子開發商喝得東倒西歪。
「請問,丁市長呢?」
「丁市長?」一個開發商打著酒嗝,「去洗手間了吧,走了得有……一會兒了……」
陸亦可臉色變了。
「周正,去查洗手間。林華華,去問前台和保安,丁義珍有沒有從任何出口離開。快!」
……
五分鐘後,周正從洗手間回來,搖頭。
林華華從前台回來:「處長,保安說……消防通道的門被人推開過,監控拍到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從地下車庫出去的,已經走了……」
陸亦可站在走廊里,手機差點沒拿住。
人跑了,丁義珍跑了。
她閉了一下眼,掏出手機撥陳海的號碼。
「陳局,丁義珍不在酒店了。初步判斷,走的消防通道。」
……
京州國際機場,國際出發大廳。
丁義珍摘了領帶,西裝外套脫掉拎在手裡,換了副平光眼鏡,排在出境通道的隊伍里。
護照翻開,照片頁上印著英文字——Tom Ding。
海關工作人員接過護照,掃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去洛杉磯?」
「對,商務出差。」丁義珍笑了笑,口音裡帶著點京州味。
啪,護照蓋了章,遞迴來。
「祝您旅途愉快。」
丁義珍接過護照,禮貌道謝,穿過廊橋,踏上飛機。
舷窗外,跑道上的燈一排排往後退,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大。
機身一震,離地了。
京州的燈火在下方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點,消失在雲層里。
此刻,成功逃過一劫的喜悅勁頭已經過去了,丁義珍看著機窗外,莫名的感到傷感。
他知道,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