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在得到高育良的許可後,季昌明按下接聽鍵,沒開免提,將話筒貼在耳邊。
「老季啊。」鍾小艾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不急不緩,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隨意,「剛才你們那邊是誰在發脾氣呢?動靜挺大的,我這邊都聽出來了。」
季昌明的後背繃了繃。
他心裡清楚,鍾小艾這句話不是閒聊,是在摸底。
這個女人,開口第一句就在下套。
季昌明沒有正面回答:「鍾主任,這麼晚給我打電話,是有工作上的指示嗎?」
一句話,把「老季」的私人稱呼擋回去了,直接拉到公事層面。
你叫我老季,我叫你鍾主任。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也不是什麼大事。」鍾小艾換了個口氣,試探著往前遞了一步,「我就是想問問,侯亮平今晚是不是給陳海打過一個電話?讓他安排人去控制丁義珍?」
季昌明掃了一眼會議桌對面的陳海。
「確有其事。」季昌明回答得很乾脆,「侯亮平同志以私人電話的形式,繞開正式協查程序,直接指揮我們省檢反貪局局長陳海同志,部署對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的盯控和抓捕。」
該說的,一個字不少。
鍾小艾沒接話,季昌明也不急,繼續往下說:「陳海接到電話後,在沒有任何法律手續的前提下,派出了三名檢察官前往京州國際酒店。」
說到這,季昌明停了停:「但人沒盯住。丁義珍從酒店消防通道離開,持因私護照出境,飛了洛杉磯。飛機已經起飛了。」
他巧妙避開「省檢沒盯住人」的責任,將過錯歸咎於侯亮平的突兀指令。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季昌明能想像鍾小艾這會兒的反應,侯亮平違規指揮也就罷了,關鍵是指揮完了,人還跑了。
這就不是踩線的問題了,是踩完線還把線踩斷了,斷了的線還絆倒了一片人。
「老季,丁義珍跑了,這個事情很嚴重,你我都清楚。但有些事情,內部能解決的,就不要擴大化。」
季昌明沒吭聲,心裡門兒清,鍾小艾這是要給侯亮平擦屁股了。
靜等著下文。
鍾小艾繼續:「侯亮平給陳海打電話這個環節,你們省檢內部有沒有正式的通話記錄?」
來了,季昌明心裡一沉。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能不能把侯亮平打電話這件事,從省檢的記錄里抹掉?
沒有通話記錄,就沒有越權指揮,沒有越權指揮,丁義珍外逃就跟侯亮平沒關係,跟侯亮平沒關係,就跟鍾家沒關係。
好算盤,一環套一環,每一步都在把侯亮平往外摘。
他季昌明?還是漢東省檢?到時候上面追查下來,丁義珍怎麼跑的?省檢為什麼提前部署?誰下的命令?侯亮平的電話記錄一抹,陳海就成了擅自行動,他季昌明就成了管教不嚴,漢東省檢就成了這場事故的唯一責任方。
季昌明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幾十年,這種偷梁換柱的手段,他太熟了。
不能接,誰接誰死。
「鍾主任,這個事情,我必須跟您說清楚。我現在正在漢東省委常委會議室。」
電話那頭沒聲了。
「高育良高書記,京州市委李達康書記,省公安廳祁同偉廳長,都在。」季昌明一口氣把三個名字報出來,不多不少,剛好把整個漢東省的核心權力層全端出來了,「您剛才說的那些事,現在整個會議室的領導都已經知道了。侯亮平同志越權指揮的情況,我已經如實向省委領導做了匯報。」
季昌明停了會,給對方留足消化的時間,「鍾主任,您讓我在省檢內部調整記錄,這個事,恕我做不了主。省委領導正在等我匯報下一步的補救方案,我這邊……」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很明白了,不是我季昌明不給你面子,是我季昌明的上面坐著一屋子省委常委,我敢動?你讓我當著這幫人的面做手腳,你是想讓我明天就從這把椅子上下來?
「那就先這樣吧。」只留下一句話,鍾小艾掛了。
季昌明把手機裝回兜里。
會議室里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高育良沒問電話里說了什麼。
有些事不用問,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鍾小艾這個電話打過來,目的不言自明。
「丁義珍的事,再追究怎麼跑的已經沒有意義了,當務之急是人。」高育良站起來,走到掛著世界地圖那面牆前,「一個在任副市長級別的幹部攜帶因私護照外逃,這件事一旦捅到上面,漢東省委要承擔多大的政治責任,在座各位心裡應該比我清楚。」
李達康接話:「該追的責任當然要追,但不是現在。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人追回來,人追回來了,這件事還有緩衝的餘地。人追不回來……」
後面的話他沒說,不用說,大家都明白。
祁同偉放下茶杯:「高書記,要抓丁義珍,現在只有一條路。」
「說。」
「丁義珍飛的是洛杉磯,國際航班落地時間大約還有幾個小時。落地之前,我們通過外事渠道聯繫對方執法機構,在機場實施攔截,同時啟動國際刑警組織的紅色通緝令申請程序。不過這條路有個前提條件——必須要中樞層面出面協調,省級公安沒有權限直接對接國際刑警,所以這件事,得往上報。」
高育良看了祁同偉一眼,又看了看李達康,「達康同志,你的意見呢?」
「報。」李達康一個字蹦出來,「該報就報,不能捂著。捂住了是一時的,捂不住就是塌天的事。」
高育良點了下頭:「那就這麼定。」
他轉過身,掃了一圈會議室里所有人。
「第一,省公安廳立即啟動追逃程序,祁同偉你親自盯,今晚就把材料報上去,一個小時都不能耽擱。」
「是。」祁同偉應了。
「第二,省檢方面,老季你負責配合,丁義珍涉案的所有司法文書,今夜之內全部補齊,該簽字的簽字,該蓋章的蓋章,不能讓上面覺得我們漢東連手續都沒準備好。」
季昌明點頭。
「第三。」高育良的聲音沉了沉,「今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在座的人都清楚。是誰越權、是誰違規、是誰的電話導致我們倉促應對,這些,省委心裡有一本帳。但這本帳,現在不翻。等丁義珍的事塵埃落定了,該算的帳,一筆都不會少。」
最後一句話,他沒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說給誰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