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某高檔小區。
半夜一點多。
睡一覺醒的鐘小艾，起來時，發現客廳的燈全亮著。
然後，就見侯亮平繫著圍裙，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銀耳羹從廚房小跑出來。
「老婆，醒了啊，快坐，我給你燉了銀耳羹，放了枸杞紅棗，養氣血的。」
說著，拉開椅子，恭敬地站在一邊，服務那叫一個周到，五星級的服務員也不過如此。
而侯亮平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和陳海通過電話了，知道丁義珍跑了，也知道自家這位神通廣大的老婆給季昌明去過電話，雖然不知道他們都聊了什麼，但他隱隱能猜出，聊得肯定和自己有關，怎麼幫自己擦屁股。
鍾小艾沒接那碗銀耳羹，走到沙發前坐下，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你都知道了？」
侯亮平的笑收了一半，在對面坐下來，搓著手：「陳海給我回了電話……這事確實是我欠考慮，我承認。」
「知道自己錯哪了？」
「我不該私下給陳海打電話。但小艾你想想，趙德漢供出來的線索那麼重大，顧承安非要走跨省協查流程，那套程序走完少說四五個小時，丁義珍不跑才怪……」
「所以人跑了，怪顧承安？」
「我不是那個意思。」侯亮平換了個口氣，「主要是陳海辦事不力，我電話都打了，人也安排了，他手底下那幫人連一個丁義珍都盯不住，三個檢察官去酒店，人從消防通道溜了都沒發現？這叫什麼？這叫失職！出了問題陳海得負主要責任……」
「夠了。」
原本，還有點困意的鐘小艾，這會清醒了，雙手抱胸，翹著二郎腿，怒視侯亮平：「從剛才到現在，你這嘴巴就沒停過。說了一大堆，怪這個怪那個，唯獨沒有怪一樣東西。」
「什麼？」
「你自己！你一個正處級幹部，誰給你的權力跨省指揮地方檢察機關？趙德漢案的主辦單位是紀檢監察八室，不是你反貪局。顧承安當著你的面說走正規程序，你當面答應，轉頭就鑽進車裡給陳海打電話，這叫什麼？陽奉陰違！越權指揮！」
「你閉嘴！我沒說完！陳海是漢東省檢的人，不是你侯亮平的下屬！你一個私人電話打過去，他就得聽你調遣？出了事誰扛？你扛得動嗎？」
侯亮平把頭低下去了。
「你倒好，事沒辦成，第一反應不是反省自己，是甩鍋給陳海。我問你，如果你沒打那個電話，陳海會不會派人去酒店？」
「不會……」
「如果沒有你這個電話，丁義珍會不會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正規流程控制住？」
「……」
「這一切的根子，就在你侯亮平身上！你還好意思怪陳海？」
客廳安靜了好一陣。
鍾小艾方才繼續。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你在車裡給陳海打電話的時候，顧承安安排了人跟著你。」
聽到這話，侯亮平猛地抬起頭，心顫了下。
「全程錄音。」
侯亮平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
「錄……錄音？」
「對。你說的每一句話，『讓陳海直接去抓丁義珍』、『別管其他的』、『出了事我擔著』——一字不漏，全在裡頭。」
侯亮平火了，雙手掐腰地在客廳轉圈。
「這個顧承安！他居然派人跟蹤我？還錄音？陰！太陰了！太下作了！姓顧的他怎麼能這麼幹！」
「你還有臉說人家陰？」鍾小艾沒讓他喘上一口氣，「人家在自己地盤上安排人監督協助單位的紀律執行，光明正大的事。是你在八室的樓底下違規打電話，被人當場錄了，怪誰？」
「可他……」
「別可他了。」鍾小艾一字一頓，「這份錄音連同情況說明，已經被報送給中樞紀委高層了。」
侯亮平愣在那，半天沒緩過來。
報送……中樞紀委……高層了？
他想不通，顧承安從一開始就安排了人盯著他，說明在帝京苑審訊趙德漢的時候，這個人就已經料定他會背著八室搞小動作。
他侯亮平，從頭到尾就是個被人看穿了底牌的猴子。
「小艾……這事……能不能想想辦法……」
「還等你說？從秦思遠給我打電話開始，我就沒歇過，我先給季昌明打了電話，想讓省檢那邊把你打電話的通話記錄抹掉。結果呢？沒成。季昌明當時在漢東省委常委會議室，高育良、李達康、祁同偉全在場。你越權的事整個漢東省委常委都知道了，季昌明敢替你兜？」
侯亮平的嗓子發乾，此刻的他終於意識到這件事，遠比他想像的要嚴重，說不好，會被降級處理，直接影響他未來的晉升。
他才四十二，才坐到正處，他還年輕，他還想進步，不說退休時能混到像他岳夫那樣，最差，也得弄個副鍋級的待遇吧。
也算光宗耀祖他們老侯家了。
「為了這事，我後來又託了兩層關係，找中樞紀委那邊的人往下壓。錄音高層已經看過了，全壓下來不可能，只能控制在最小範圍，不讓它變成正式的政治事故。」說到這，鍾小艾停了停，「你知道我為了你這件破事，拉下多大的臉，求了多少人？」
侯亮平一聲不敢吭，甚至大氣不敢喘一個。
「最終處理結果。」鍾小艾沉了沉聲，「全系統通報批評，深刻檢討，外加黨內警告處分。」
「黨內警告？！」侯亮平只覺得頭皮都在發麻。
「對。寫進檔案的那種。」
黨內警告進了檔案，未來三年內晉升全部凍結，侯亮平本來還指望著辦完趙德漢的案子提副廳，跟鍾小艾平起平坐，全沒了。
「小艾，能不能再活動活動，把這個處分降一降……」
「降？」鍾小艾看著他，「侯亮平，你聽好。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如果不是我爸出面打招呼，你面對的可不是通報和警告，而是免職！越權指揮、違規跨省調動執法力量、直接導致在任副市長級別幹部外逃，這三條加起來，夠你回家養老了。」
沉默了十幾秒，侯亮平換了副面孔，笑得賤兮兮的，湊到鍾小艾身邊。
「老婆，謝謝你，這次全靠你了，要不是你和爸幫忙，我這回真是萬劫不復。你就是我們侯家的大恩人！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娶了你……」
鍾小艾把胳膊抽回去。
「少來這套，我沒什麼奢望的，就是你以後，不管做什麼決定，一定要提前知會我一聲，就像現在這事，如果不是秦思遠跟我說，我想給你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遵命，我的老婆大人，以後這，不論是工作上的，還是家裡的，我全都聽你的，你說東我不往西，你讓我刷碗我絕不掃地……」
「亮平。」
侯亮平的嬉皮笑臉一秒收住。
「顧承安這個人，你惹不起。他背後站著朱老，朱老什麼分量不用我多說。這次趙德漢的案子能拿回去，是朱老親自出面推翻的移交文件。你一個正處，去碰人家一個正廳，還是有朱老撐腰的正廳？這件事，不能全怪你，我爸也知道錯了，他也是沒想到，原以為顧承安的那個岳夫退了，不過是個隨意任人捏的軟柿子，沒想到……唉，算了算了，不說這些了。我跟你說了這麼多，你都記住了嗎？」
「記住記住了……」
「你最好給我記住。」鍾小艾打斷他，「顧承安馬上要去漢東巡視。在他離開京都之前，你給我夾著尾巴做人。不許找他麻煩，不許搞小動作，聽到沒有？」
「好，遵命！」
「再給我惹事，別說我爸，我都保不住你。」
「不會了不會了。」
鍾小艾看了他兩眼，站起來，拿起桌上那碗已經有些涼的銀耳羹：「倒了，重燉。」
「好好好！我來！」侯亮平接過碗，利索的鑽進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他站在灶台前，背對著客廳，臉上那副討好的勁兒，一點一點褪了個乾淨。
顧承安…錄音…黨內警告…通報批評…
好。
很好。
這筆帳，他侯亮平記下了。
顧承安啊顧承安，你就祈禱自己別讓我抓到什麼把柄，不然……
哼哼哼。
保證讓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