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你高看我了。我就是個搞學問出身的人,在省委分管政法,說白了是個協調角色。」
學者本分、大局穩定、協調角色,高育良把這三頂帽子往自己頭上一扣,那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白了——漢東大局穩定是第一位的,我不想因為配合巡視,把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平衡打破。
一番話,可謂是進退自如,滴水不漏。
換個人來,可能就被這套話術繞進去了,但顧承安不是換個人。
「高老師,您這番話,如果放在兩年前說,沒毛病。但現在……」顧承安頓了頓,聲音突然放低,給人一種偷偷的感覺,「您若繼續端著架子不站隊,結局是什麼,我替您推演一下……中樞遲早要派新書記來,這個人不管是誰,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整合班子。他會拉攏誰?當然是在巡視期間主動配合中樞、立場鮮明的人。而那些觀望的、打太極的、兩邊不沾的,新書記心裡會怎麼想?再說田國富。高老師,您跟田國富共事這些年,您覺得這個人是省油的燈嗎?他是空降來的,根基不深,但他手裡握著紀委這把刀。巡視組走了之後,紀委的工作還在繼續。到時候,田國富要是在背後捅您一刀,您覺得誰來替您擋?」
高育良反駁:「你這個假設太極端了。」
「高老師,我說個更極端的。」這次,顧承安足足停頓了十多秒,十多秒鐘之後,他說了一句讓高育良脊背發寒的話,「吳老師是個好面子的人。有些協議雖然簽了,但同在一個屋檐下演戲,也挺累的吧。」
客廳里,靜了,高育良的手死死地抓緊扶手,盯著顧承安,這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平平淡淡。
但就是這份平淡,比什麼咄咄逼人都讓人喘不上氣。
他知道,這個三十八歲的年輕人,知道。
知道他和吳惠芬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兩人私下籤過離婚協議,但為了維持政治形象,一直沒有公開。
這件事,整個漢東省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
而眼前這個剛到漢東不滿二十四小時的巡視組長,隨口就點了出來。
「你……從哪裡知道的?」
顧承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高老師,我今天來,不是逼宮的。」
說著,顧承安站起來,把公文包挎上肩,「我是來交朋友的。趙立春在漢東經營了那麼多年,留下的東西,您比我清楚。這些東西如果不清理,將來新書記到任,第一個開刀的對象是誰,不好說。但如果您在巡視期間主動配合,查出問題,處理得漂亮,那您就是漢東反腐的功臣,中樞記得住這份功勞。」
話落,顧承安微微躬身,向門外走。
在即將出門的時候,丟下那麼一句:「三天時間,應該夠您想清楚了吧,是做功臣,還是做陪葬品,您自己選。高老師,茶很好,改天,師侄再來叨擾。替我跟吳老師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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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咚——!
門合上了。
高育良坐在那。
功臣,還是陪葬品,七個字,翻來覆去在腦子裡轉。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陳嚴松的名字,盯了很久,又放下了。
然後站起來,走進書房,把門從裡面反鎖。
書桌上攤著一份漢東省委常委名錄,每個名字後面都用鉛筆標註了簡短的備註,他的目光從劉啟山劃到李達康,又從李達康劃到田國富,最後停在祁同偉三個字上。
抽屜拉開,最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合影,是二十年前他和趙立春在漢東大學門口的留念。高育良把照片拿出來,看了足有半分鐘,打開碎紙機。
手舉到一半,又停住。
碎紙機的指示燈綠瑩瑩的亮著,嗡嗡待命,照片懸在入紙口上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這時候,書房外頭響起敲門聲。
「育良,你在裡面嗎?剛才那個年輕人走了?」是吳惠芬的聲音。
高育良把照片塞回抽屜,關上碎紙機,打開門。
門鎖啪嗒一聲彈開,吳惠芬進來,手裡端著一盤早早切好卻一直沒能端出來的水果。
「陳老,送回去了?」高育良問。
吳惠芬搖頭:「他那脾氣,你知道的,自己打車走的,一路上罵罵咧咧的,那嘴都沒停過。」
「辛苦你了。」
「這沒啥,倒是你們,都聊了什麼?」
從對方的手上,高育良接過果盤,擱在桌角,沒直接回答吳惠芬這個問題,「惠芬,我問你個事。」
「嗯?」
「如果有一天,你必須在兩條路里選一條,一條是安安穩穩但前途未卜,另一條是冒險但可能翻身……你會怎麼選?」
吳惠芬沒有接高育良的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育良,你這個問題,問的不是我。」
「什麼意思?」
「你是在問你自己,而且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只不過不敢確認。顧承安今晚來這個家,打的是陳嚴松的旗號,走的是晚輩拜訪的路子。但育良,你覺得一個中樞巡視組組長,到漢東的第一個晚上,不去省委報到,不去拜會省長,跑到你家裡來喝茶,他真是來認師叔的?」
高育良坐回書桌後面,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的敲著。
「他是來攤牌的。」吳惠芬繼續著,「我沒猜錯的話,他今晚不是來交朋友的,是來給你發最後通牒的。」
高育良的手停住了:「惠芬,你分析得有些道理,但也不必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想。」
「我不是往最壞想,我是往最真實想。」吳惠芬打斷他,「育良,你在體制里待了一輩子,什麼時候中樞先派巡視組後派書記的?正常程序,新書記先到位,巡視是配合新班子開展工作。現在反過來了,巡視組先來,書記不來。你想想這意味著什麼。」
高育良沉默了。
「意味著中樞要先清場。」吳惠芬替他把話說完,「趙立春離開漢東之後,先是空降了個田國富過來管紀委,現在又來了個顧承安,帶巡視組進來,我猜,這是要給漢東這間屋子做個大掃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