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某高檔小區。
鍾小艾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內部簡報,關於漢東巡視組階段性工作的情況通報。
她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
規委後台伺服器日誌調取、孟建設房產核查、市委常委會突襲……每一步,都卡在關鍵節點上。
「嘖。」鍾小艾放下簡報,端起茶杯,顧承安這人,不止是有背景,更關鍵的是有腦子,程序做得嚴絲合縫,漢東省委想抓把柄都抓不到。
門開了,侯亮平拎著公文包進來,看見桌上的簡報,走過去掃了兩眼:「漢東那邊的?」
「嗯。」
侯亮平翻了兩頁,嗤笑一聲:「顧承安這是玩上癮了,仗著朱老撐腰,連李達康的會都敢闖。這種做法太跋扈了,不懂官場和氣,早晚栽大跟頭。」
鍾小艾抬起頭,盯著他:「亮平,你知道顧承安跟你的區別在哪嗎?」
侯亮平一愣:「什麼區別?」
「你看看人家,從取證到抓人再到移交,哪一步有程序瑕疵?調取伺服器日誌,有授權書。核查房產信息,有省紀委配合函。列席常委會,有特別授權書。控制孟建設,有雙簽調查令。移交案件,一個小時之內完成。」鍾小艾一條一條掰開來講,「讓漢東省委抓不到半點把柄,這就是政治智慧。」
說到這,鍾小艾停了停,開始指責起來:「你再看看你自己,當初連個協查通報都沒有,就敢打私人電話遙控陳海抓丁義珍。程序呢?手續呢?授權呢?什麼都沒有,就靠一張嘴,完全就是政治幼稚。」
侯亮平的臉漲紅了:「我……我那不是情況緊急嗎……」
「情況緊急就可以無視程序?」鍾小艾打斷他,「亮平,你記住了,體制內最怕的就是程序違規。顧承安為什麼敢在李達康面前抓人?因為他手裡的每一份文件都經得起查。你為什麼被通報批評?因為你連個協查通報都沒走,就敢跨省指揮。」
侯亮平低著頭,不吭聲了。
鍾小艾嘆了口氣:「行了,這事別想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警告期熬過去,老老實實做事,別再給我添亂。」
「知道了。」
侯亮平嘴上應著,心裡卻憋著一股火。
……
漢東省委大院,省長辦公室。
劉啟山站在窗邊。
天都暗下來了,下班都過去一個小時了。
以往這個點,他怕都已經到家,吃好飯,準備出去溜彎散食。
可現在,
不行了。
或者說,最近都不行。
巡視組的到來,讓他感覺到一點壓力,省委書記未到任,他就是漢東省的主要負責,出了事,他就得連帶擔責,而他只想安安穩穩的退休。
「再堅持一段時間,省委書記應該快到任了。」劉啟山嘴上碎碎念著,對於這事,並非空穴來風,而是他有所耳聞,只是還沒確定到底是誰會來。
咚咚咚!
秘書敲門進來。
「省長,常委會的通知發下去了,明天下午兩點,省委一號會議室。」
「參會人員都通知到了嗎?」
「都通知了,各市主要負責人都已確認出席。」
劉啟山點點頭:「議題呢?」
「按您的要求,寫的是關於京州市規委主任孟建設被查及光明峰項目停工事件的專題討論。」
「好,就這樣。」劉啟山揮了揮手,秘書退出去,輕輕關上門。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看著樓下停車場,劉啟山思緒萬千,顧承安這把火,燒得太快了。
孟建設進去,光明峰停工,京州市委的臉丟了個乾淨。
李達康那邊肯定憋著火,高育良那邊也在觀望。
這個會,不好開,但必須開。
順便也給各市的一把手們敲一敲。
畢竟,顧承安巡視的可不單單只有京州市。
……
清晨七點,如家酒店二樓。
顧承安站在臨時辦公室門口,看著陳曉曉和劉東從樓下扛著兩個沉甸甸的鐵皮信箱上來。
「組長,箱子滿了。」陳曉曉把鑰匙遞過去。
顧承安接過鑰匙,擰開第一個信箱的鎖。
嘩啦一聲,信封從箱口傾瀉而出,落了一桌子。
六十多封。
白色信封、牛皮紙袋、皺巴巴的作業本紙,什麼都有,有些信封上還沾著泥印,像是從鄉下帶過來的。
「全拆開,逐一登記。」顧承安拉過椅子坐下,「陳曉曉,你負責記錄,劉東,你負責拆信。」
兩人立刻動手,劉東拆得很快,陳曉曉在旁邊用筆記本電腦做登記表,來信人姓名、訴求類型、涉及單位,一欄一欄往裡填。
顧承安拿起第一封信,掃了兩眼,放下,拿起第二封。
反映拆遷補償不到位的。
拿起第三封,舉報村幹部侵吞扶貧款的。
第四封,投訴醫院亂收費的。
信件里的問題五花八門,有些是陳年舊帳,有些是新鮮熱乎的矛盾,但大多數都指向一個共同點——基層治理失靈。
拆到第十二封的時候,陳曉曉停下來。
「組長,這封信有點特殊。」她把信紙展開,推到顧承安面前。
信紙是從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橫線格子還在,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很用力,紙背上都留下凹痕。
顧承安低頭看。
【我是光明區的老百姓,去年到區信訪局反映問題,窗口太矮,我蹲著腰說了半天話,工作人員坐在裡面,連頭都不抬。窗口高度不到一米,沒有椅子,沒有水,站著說話腿疼,蹲著說話腰疼。我問能不能把窗口改高點,工作人員說這是上面設計的,改不了。我想問問,信訪局是為老百姓辦事的地方,還是折磨老百姓的地方?】
陳曉曉問:「組長,這事要不要列入重點?」
「列。」顧承安從桌上拿起紅色記號筆,在信封上畫了個圈,「但這事的根子不在窗口高度。」
「那在哪?」
「在光明區區長孫連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