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祁同偉攥著那份簡報。
紅色保密專線的聽筒貼在耳朵上,那頭高育良的呼吸聲沉而穩。
「老……高書記,採石場的勘查結果出來了。」
「說。」
「死者身份確認了,是周志剛。指紋和省紀委留置中心入職檔案完全吻合,DNA比對也對上了。」
「面部呢?」
「重型鈍器反覆擊打,至少七到八次,顴骨、鼻樑全碎了,五官完全無法辨認。法醫判斷兇器可能是車載千斤頂或者類似的鐵質工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死因?」
「左胸偏下近距離槍擊,一槍斃命,沒有貫穿。法醫說口徑不大,初步判斷是小型制式手槍。」
又是一陣沉默。
這種沉默,祁同偉太熟了。
高育良在想事情的時候,從來不催你,也不急著表態,會把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過一遍,過完了,才開口。
「同偉,你把今晚掌握的信息,從頭到尾,給我捋一遍。」
「是。」祁同偉翻開手邊的筆記本,「第一,周志剛在省紀委留置中心投毒殺害孟建設後,使用事先準備好的『張明明』假身份潛逃至臨海市。第二,臨海市有人駕駛一輛套牌黑色桑塔納接應他。第三,接應車輛從臨海市駛入沿海高速,全程精確避開了至少十三個天眼監控探頭。第四,車輛在接近青山收費站時突然衝下路基,進入施工岔路。第五,在距棄車地點三百米的廢棄礦坑內發現周志剛屍體,槍殺後毀容。第六,駕駛員棄車步行離開,目前在逃。」
念完了,祁同偉自己都覺得後背發涼。
「高書記,您注意到沒有……」
「我注意到了。」高育良打斷他,「套牌車,假身份,精準避讓天眼,近距離槍殺,鈍器毀容爭取逃跑時間窗口。同偉,這套東西,你覺得漢東本地誰幹得出來?」
祁同偉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幫你想。趙瑞龍?他有錢,但他沒這個腦子。他那些年在漢東橫著走,靠的是他爹趙立春的虎皮,真讓他組織一場專業級別的接應、滅口、反偵察一條龍,他連門都摸不著。」
「那……」
祁同偉的手心開始出汗。
「高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不是漢東的人幹的。」
話落地,擲地有聲。
「套牌車的技術處理,假身份的全套配置,沿途天眼的精確規避,這需要對漢東省高速公路系統的監控布點了如指掌。同偉,這些數據,省公安廳內部調取都要走三級審批,外面的人怎麼拿到的?」
「要麼是公安系統有內鬼,要麼……」
「要麼,就是一個常年在這條線上跑的、有成熟網絡的外省勢力。」高育良的聲音壓得很低,「周志剛只是一顆棋子,投毒、潛逃、被滅口,從頭到尾都在別人的劇本里。用完了,殺掉,乾乾淨淨。這種手法,不是貪官幹的事,是黑道幹的事。」
祁同偉把筆記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高書記,那我們現在……」
「你現在什麼都不要做。」
「什麼都不做?」
「對。什麼都不做。」高育良的語氣沒有一絲猶豫,「從這一刻起,省公安廳的定位就一個字,聽。專案組讓你查什麼,你查什麼。讓你封什麼,你封什麼。不多問,不多想,不自作主張。」
「高書記,可省廳畢竟是省廳,總不能……」
「同偉。」
「在。」
「我再說一遍。這條線,漢東接不住。顧承安也好,中樞也好,他們既然成立了聯合專案組,就說明上面早就預判了這個案子會往深里走。你現在去碰,碰到的是什麼?是槍,是毒,是不留活口的職業殺手。你祁同偉一個省公安廳長,去趟這個渾水,趟贏了功勞是專案組的,趟輸了黑鍋是你的。」
沒從電話里聽到祁同偉回應的高育良,又一次開口:「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掛了。」
……
次日,清晨七點十分。
京州市信訪局對面,如家快捷酒店一樓。
陳曉曉準時拉開玻璃門,走到門口那兩個帶防盜鎖的實體舉報信箱前。
掏出鑰匙,打開左側信箱。
滿的。
右側信箱,也是滿的。
巡視組進駐第五天了,每天的信件量都在翻倍。
一開始是三五封,昨天已經漲到二十多封。
今天粗略一數,至少三十封往上。
陳曉曉把信件全部取出,抱回二樓臨時辦公室,開始按流程做初篩和登記。
拆、讀、分類、編號、歸檔。
大部分信件反映的都是基層常見的事,村幹部截留補貼、拆遷補償不到位、低保名額被占、基層執法態度惡劣。
這些歸入B類,按屬地移交地方紀委跟進。
拆到第十七封的時候,陳曉曉的手停了。
厚的。
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
郵戳——京海市。
第十八封,同樣厚,同樣來自京海市。
第十九封,還是京海市。
三封掛號信,寄出時間前後差了兩天,但格式幾乎一樣,信封右上角都手寫了「實名舉報」四個字,還按了紅手印。
陳曉曉拆開第一封。
A4紙,手寫,字跡工整,一看就不是隨便寫的。
開頭第一行。
「舉報人:京海市濱海區居民聯名,共計十七人。」
「被舉報對象:京海市建工集團有限公司及其實際控制人。」
陳曉曉往下讀。
非法強拆、暴力威脅、放高利貸、強買強賣建材、壟斷工程分包市場……
每一條後面都附了時間、地點、涉及人員。
第二封更狠。
「京海建工集團以承接跨省工程分包項目為掩護,長期向漢東省有關官員輸送巨額利益,金額以億計。」
後面附了三頁手抄的合同編號和銀行轉帳摘要。
陳曉曉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是興奮。
她在中樞巡視系統幹了四年,什麼樣的舉報信沒見過。
但跨市實名聯名、十七個人按紅手印、附完整證據線索的,不多。
把三封信重新裝回信封,陳曉曉拿過桌上的密封袋,裝好,貼上「A類——組長親閱」的紅色標籤。
起身,上樓。
二樓會議室。
投影儀亮著,白板上貼滿了昨夜的摸排照片。
趙東來站在白板前,正在匯報。
「……採石場周邊三個自然村,連夜挨家挨戶敲了門。青山村一戶老太太反映,昨天傍晚五點半左右,看到一個背雙肩包的男人從採石場方向出來,沿村道往南走。穿深色外套,戴帽子,走得很快。」
「監控呢?」顧承安坐在主位,翻著手裡的卷宗。
「村道沒有天眼,最近的監控在縣道與107國道交叉口,調了,畫面模糊,正在做圖像增強。」
「交叉口之後呢?」
「107國道往南十二公里有個長途客運站,我們調了售票記錄和候車廳監控,暫時沒有發現匹配對象。另外一個方向,往北三公里有個加油站,加油站監控拍到一輛白色麵包車在傍晚六點零三分停靠加油,副駕下來付的現金,駕駛員沒下車。麵包車車牌清晰,但經核查……」
「又是套牌。」
「對,套的是一輛已報廢的同型號車。」
砰砰砰。
敲門聲。
「進。」
陳曉曉推門進來,手裡捧著那個貼了紅標的密封袋。
「組長,今早信箱裡篩出三封A類信件。京海市寄來的,實名聯名舉報,十七人按了紅手印。」
顧承安接過密封袋,拆開,抽出第一封信。
讀了不到半頁,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第二封,翻到「跨省工程分包」那一行,顧承安把信放下了。
「趙局,你的匯報先停一下。」
趙東來一愣,收住了話頭。
「余強。」
「到。」
「去隔壁把陸亦可昨晚通宵做的那份《光明峰項目資金穿透報告》拿過來。」
「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