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強去拿的報告時候。
趙東來來了。
還有，陸亦可跟在後面也進了會議室。
一宿沒睡，眼睛底下掛著兩團青黑，但精神頭反而比昨天剛來報到時足了不少。
等到余強將報告拿來，顧承安把三封舉報信依次攤在桌面左側，又把陸亦可那份資金穿透報告翻到第七頁，擺在右側。
左手邊，十七個紅手印。
右手邊，三十二條資金回流鏈路。
「陸亦可。」
「在。」
「你報告裡第七頁，光明峰項目建材採購的核心供應商，排在第一位的那家公司，叫什麼？」
陸亦可不用翻，張口就來：「京海市強盛建材有限公司，註冊資本八千萬，實際控制人通過三層股權穿透後指向京海建工集團。光明峰項目百分之六十七的鋼材、水泥、預製構件採購，全部走的這家公司。」
「金額呢？」
「兩年半累計採購合同總額四億兩千萬，實際付款三億八。差額部分以質保金名義掛帳，至今未結。」
顧承安把舉報信推過去。
「看看這個。」
陸亦可接過來，掃了兩眼，翻到第二封信附的那三頁手抄合同編號。
然後她的翻頁動作停了。
「這……」
「對上了？」
陸亦可沒說話，快步走到投影儀旁邊，把自己報告裡的合同編號調出來，跟舉報信上手抄的編號一條一條比。
第一條，吻合。
第二條，吻合。
第三條，金額、日期、摘要，全部吻合。
到第五條的時候，陸亦可轉過身。
「顧組長，舉報信里列的這九個合同編號，我的報告裡全有。資金流向完全一致，都是從光明峰項目專戶出發，經京州城市發展銀行中轉，最終回流到京海建工集團的母公司帳戶。」
趙東來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會兒坐直了身子。
「等一下。京海建工集團？昨晚那輛套牌桑塔納，從臨海上的沿海高速，方向就是京海。」
「對。」顧承安把兩摞材料疊在一起，「昨晚我就在想一個問題。周志剛一個省紀委留置中心的臨聘人員，月薪三千塊，誰給他辦的假身份？誰給他租的房？誰給他備的因私護照？誰在臨海派車接他？誰精確避開了十三個天眼探頭？」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這套東西，不是花錢就能買到的。需要一個長期運轉的、有組織的網絡。這個網絡的根，不在漢東。」
顧承安的手指落在舉報信的第二頁。
「京海建工集團。非法強拆，暴力威脅，放高利貸，壟斷建材市場，強買強賣工程分包。十七個京海市濱海區的居民按了紅手印，實名舉報。這家企業不是一般的建築公司，這是一把跨市的保護傘。」
「周志剛的假身份在臨海，接應車輛從臨海出發，逃跑方向是京海。殺人滅口的地點在青山採石場，距京海市界不到四十公里。所有的線，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余強在旁邊插了一句：「那昨晚開車接周志剛、又在採石場把他滅口的那個駕駛員……」
「十有八九，也是京海建工的人。」
陸亦可這時候回過味來了。
「顧組長，如果這條線成立，那孟建設被投毒就不是簡單的殺人滅口。這是京海建工集團為了切斷光明峰項目的貪腐證據鏈，在漢東省紀委的留置點裡殺的人。」
「性質完全不一樣了。」
「當然不一樣。」顧承安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原有的案件關係圖右側畫了一個大圈，寫下四個字——京海建工。
「從現在起，這個案子不再是漢東本土的官場貪腐案。」
筆尖重重點在那四個字上。
「跨市官商勾結，涉黑涉惡，重特大窩案。偵查重心，同步向京海延伸。」
「趙局。」
「到。」
「你手裡採石場那條線繼續追，駕駛員的去向、村道監控、加油站那輛白色麵包車，一條都不能斷。」
「陸亦可。」
「在。」
「你帶楊帆和馬超，把京海建工集團旗下所有子公司、關聯公司的工商註冊信息、股權結構、近三年銀行流水，全部給我拉出來。重點盯強盛建材，這是他們伸進漢東的那隻手。」
「余強。」
「到。」
「起草一份案件升級的專報，發中樞巡視辦和聯合專案組備案。措辭你斟酌，但有一句話必須原樣寫進去——案件已突破漢東省域範圍，建議中樞層面統籌協調跨省偵辦力量。」
「明白。」
三個人領完任務，魚貫而出。
會議室的門剛關上，顧承安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李長明秘書。
「顧組長，李部長讓我通知您，專機已經起飛，預計四十分鐘後降落京州國際機場。李部長要求您帶隊到機場接機，有重要事項當面部署。」
「收到。」
掛了電話，顧承安看了一眼時間。
上午十點零三分。
李長明來了。
正部級，原中紀委副書記，中樞巡視組總帶隊。
這位老人家親自飛過來坐鎮，意味著什麼，在場所有人心裡都清楚。
中樞，對漢東，已經不是敲打了。
是要動刀子。
……
同一時刻。
漢東省委辦公廳機要室。
紅色保密專線突然響起，值班的機要員接起電話，對面報出了中樞巡視辦的密級代碼。
三分鐘後，一份特急明電從傳真機里吐了出來。
機要員看了一眼文頭的密級標註和簽發人，抓起電話就往樓上打。
省政府第一會議室。
劉啟山正坐在主位上，主持全省經濟工作調度會。
十幾個地市的一把手通過視頻連線匯報上半年的數據，劉啟山聽得昏昏欲睡，這些數字他早就看過了，今天這個會，無非是走個過場。
還有三個月就退了，他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平平安安落地。
門被推開了。
機要秘書小王快步走到劉啟山身邊，彎腰遞上那份密電。
劉啟山皺了皺眉，接過來，拆開。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坐直了。
「……中樞巡視辦特急通報：原中紀委副書記、中樞巡視組總帶隊李長明同志乘專機赴漢東，已進入漢東空域，預計四十分鐘後降落京州國際機場……」
劉啟山把密電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來了。
「會議中止。」
視頻那頭十幾個市長愣住了。
「劉省長，我們這邊還沒匯報完……」
「無限期中止。」
劉啟山把密電折好塞進內袋，扭頭看向小王。
「馬上通知高育良和田國富，不管在幹什麼，放下，五分鐘之內到樓下集合。」
「再打電話給李達康，讓他從市委直接往機場趕。」
「省委辦公廳安排車隊，交警開道。」
小王從來沒見劉啟山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省長，規格按什麼標準？」
「最高標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