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樞特派專員特別通行證》
下面還有一行字——持證人執行專項任務期間，各級政法機關、公安機關須無條件配合，不受地方管轄限制。
民警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剛才那股「你再鬧就是妨礙公務」的勁頭，沒了。
「這……您是……」
顧承安把證件收回內袋。
「叫你們今晚的最高帶班指揮官，三分鐘，到大廳來見我。超時按瀆職通報中樞。」
民警踉蹌著撲到內部電話前，手指頭戳了兩次才把號按對。
「五樓指揮中心嗎？我是接警大廳！這裡來了個人，手持公安部和中樞政法委雙紅章的特批文件……對，雙紅章！不是複印件，原件！」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
「你確定？」
「我親眼看的！證件編號C-ZF打頭，深藍色封皮，國徽鋼印……」
指揮中心的值班主任老方，在市局幹了二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但C-ZF編號的東西，他這輩子頭一回聽人提。
「你先穩住，我馬上上來。」
老方掛了電話。
然後從椅子上彈起來，跑了。
皮鞋敲在走廊地面上一路往樓上傳。
三樓拐彎，四樓拐彎，五樓盡頭……帶班副局長的臨時休息室。
砰砰砰。
「趙局！趙局！」
帶班副局長趙維民披著外套開了門，頭髮還是亂的，滿臉不耐煩。
「老方，什麼事……」
「接警大廳來了個人，中樞政法委和公安部聯合簽發的特派專員通行證。」
趙維民不整理頭髮了，外套都沒扣，直接往樓梯間沖，五樓竄到一樓，一口氣。
推開接警大廳側門的時候，襯衫下擺一半塞在外套里一半露在外面。
抬頭就看見一個穿深灰夾克的男人，背著手，站在接警台前面。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什麼都沒幹，值班台後面那個民警整個人縮在椅子裡，鍵盤都不敢碰。
「您好！我是京海市局今晚帶班副局長趙維民……」
「外面什麼情況，你知道嗎？」
趙維民的客套話被攔腰截斷。
「我從港城區過來，一路上至少三撥人在打砸商鋪，手持鐵器，統一行動。凌晨三點十二分。我進這扇門到現在，接警大廳十幾個被砸了店的老百姓，你們的值班民警讓人填表等通知。」
趙維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
顧承安偏頭示意側面站著的余強。
「記錄儀全程開著。這些素材會隨專案組工作日誌一起，直送中樞。」
趙維民後脊樑發涼。
「顧組長，今晚全市突發多起治安事件，各區警力全線拉出去了，局裡確實……」
「這些話留著跟你們局長說。我不聽解釋。」
趙維民一個副局長，扛不住這種級別。
「失陪，我馬上向安局長匯報。」
轉身走到大廳角落，掏出紅色保密專機，按快撥鍵。
嘟——嘟——
「餵。」安長林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
「安局，我趙維民。緊急情況。接警大廳來了一個人，持中樞政法委和公安部雙紅章特派專員通行證，自稱中樞聯合專案組組長。帶了隨行人員，全程開著記錄儀。」
電話那頭沉了沉。
「他叫什麼名字？」
「沒來得及細問，證件編號C-ZF開頭……」
「我二十分鐘到。」
嘟——
安長林掛了電話，坐在床邊。
妻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又出什麼事了」。
他沒答話。
中樞政法委加公安部的雙紅章。
不走市委，不走省廳，不提前發函，不打招呼。
半夜三更跑到市局接警大廳來報案。
這人到底想幹什麼？
安長林想不通。
但他知道一件事，想不通的，往往比想得通的危險一萬倍。
……
二十分鐘後。
安長林的車停在市局大門口。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和政治部主任。
三個人幾乎同時接到電話，同時出的門。
進了大廳，安長林一眼看到那個站在接警台前面的人。
快步上前，立正，敬禮。
「顧組長，我是京海市公安局局長安長林，來遲了。」
手伸了出去。
顧承安看著那隻手。
沒握。
安長林把手收回來。
「安局長，外面的情況都清楚了？」
「趙局在電話里跟我說了。今晚全市突發多點治安事件，各分局已經全線出動……」
「安局長。」
安長林停了。
「我從港城區一路過來，看得很清楚。那些人手裡的傢伙是統一的，行動路線是規划過的，各路口的人員分布是有調度的。這不是什麼群眾自發的治安糾紛，是有組織、有預謀的黑惡勢力暴力行動。」
安長林表情沒變。
但他身後那個分管刑偵的副局長，腳往後挪了半步。
「顧組長，您說的情況市局高度重視。但今晚確實事發突然，警力調配需要時間……」
「安局長，我沒時間聽這些。」
安長林閉了嘴。
顧承安往前走了一步。
「我只問你一句。京海市區大規模打砸搶燒，持續超過兩個小時，市局的最高處置級別是什麼？」
「……一級響應。」
「現在是幾級？」
安長林沒接。
「我替你回答。到現在為止，京海市局沒有啟動任何一級應急響應。兩個小時，三個城區同時爆發暴力事件，你們的指揮中心在幹什麼？」
安長林站在那，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我再說一遍，有人在借維穩掣肘專案組查案，這一套，在我這不好使。」
大廳安靜了一瞬，安長林到底沒再解釋。
顧承安轉了話頭。
「安局長，我現在要見一個人。」
「您說。」
「京海市局，有一個警察，叫安欣。」
安長林眼皮跳了一下。
「他寫過十幾封跨市聯名舉報信，舉報京海建工集團涉黑涉惡，每一封都有實名、有數據、有受害人。這些信，有一部分到了我手裡。」
安長林的喉結動了動。
「顧組長……安欣這個同志，情況比較特殊。他之前因為工作中的一些……問題，已經調離了刑偵一線，目前在——」
「安局長。」
「……在。」
「十分鐘，把人帶到我面前。」
「顧組長，安欣目前不在值班序列，這個時間聯繫他——」
「少一秒，唯你是問。」
安長林把後面的話全咽了回去。
轉身，掏手機。
……
九分四十秒。
接警大廳側門被推開。
一個人走了進來。
頭髮白了大半。
臉上的紋路比實際年齡深得多，這些年攢下來的東西全刻在了上面。
身上那件警服舊得發亮，肩章一級警督，袖口線頭起毛了。
安欣。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大廳里的陣仗……安長林、兩個副局長、政治部主任，外加一個他不認識的穿灰夾克的人。
沒往前走。
「安欣同志。」安長林開口了，「這位是……」
「我自己說。」
顧承安從接警台前面走過來，在安欣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安欣看著他。
那種眼神，顧承安見過太多次。
防備。
一個被體制碾過無數遍的人，看到又一撥「上面來的人」時，本能豎起來的刺。
「安欣同志，我是中樞巡視第六組組長、聯合專案組第一副組長，顧承安。」
安欣沒反應。
「你的舉報信，我收到了，三封，十七個紅手印。」
安欣的肩膀微微動了。
「信里提到的九個合同編號，我們已經和光明峰項目的資金穿透報告做了交叉比對，全部吻合。」
安欣沒說話。
但他那隻一直插在褲兜里的手，慢慢抽了出來。
「信里第二封，第三頁，你寫了一個名字。」
顧承安停了停。
「陸寒，你帶出來的徒弟。二十六歲，因調查京海建工旗下砂場非法采砂，在取證途中遭遇車禍，事故鑑定為意外。」
安欣咽了口唾沫。
「但你在信里寫……那不是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