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同志,你舉報信里寫的陸寒,二十六歲,調查京海建工旗下砂場非法采砂,取證途中車輛墜入水庫。交警隊的事故認定書上寫的是疲勞駕駛,單方事故。」
「但你在信里說,那不是意外。」
安欣的喉結滾動。
整個接警大廳安靜了。
安長林站在三步開外,兩個副局長和政治部主任杵在後面,誰都沒吱聲。
安欣開口了。
聲音很平,跟背課文一樣。
「京海市交警支隊事故認定書,編號二〇一一年第〇三七號。二〇一一年四月十七日凌晨兩點四十分,我隊民警陸寒駕駛警用車輛沿濱海路由東向西行駛,至青山水庫路段時因連續加班疲勞駕駛,車輛失控衝破護欄墜入水庫,經搶救無效死亡。事故性質認定為單方交通事故,駕駛員負全部責任。」
一字不差。
背了三年了,早就刻在骨頭裡了。
「舉報信里寫的那些內容……」安欣頓了頓,「是我個人的主觀推測,不具備法律效力。當時情緒激動,措辭不夠嚴謹,給組織添麻煩了。」
顧承安沒接話。
大廳里那十幾個報案的商戶早就被民警領到旁邊去了,空蕩蕩的,就剩這幾個人。
安長林在後面鬆了口氣。
安欣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否認舉報內容,自我檢討,把鍋攬到自己頭上。
標準的自保話術。
在京海混了這麼多年,安欣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早就被人吃干抹淨了。
顧承安把那本深藍色的特派專員證件收回內袋。
「安欣同志。」
「在。」
「明天早上九點,市局正門口等我,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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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沒問去哪,也沒問幹什麼。
「是。」
顧承安轉身往外走。
安長林趕緊跟上兩步:「顧組長,今晚市局給您安排個住處,條件雖然簡陋……」
顧承安腳步沒停。
「安局長,把你們今晚的出警記錄和警情匯總整理一份,明天中午之前送到我手上。」
「好,沒問題,我馬上安排。對了顧組長,專案組接下來在京海的工作,市局這邊需要怎麼配合……」
話沒說完,顧承安已經推開了大廳的玻璃門。
余強跟在後面,劉東把車開過來,三個人上車,車門一關,邁騰駛入凌晨空蕩蕩的街道。
安長林的手還保持著半伸的姿勢。
身後的趙維民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安局,這人什麼來頭?」
安長林把手放下來,沒回答。
轉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側門口的安欣。
「安欣。」
「安局。」
「回去休息吧,明天的事……你自己掂量。」
安欣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安長林站在原地,看著安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趙維民又湊過來:「安局,要不要跟趙市長那邊通個氣?」
「通什麼氣?」安長林扭過頭,「你今晚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回去睡覺。」
……
次日上午,九點整。
黑色邁騰停在京海市局正門外的非機動車道邊上。
安欣已經站在那了。
換了便裝,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裡面套著件深色圓領衫。
車窗降下來,余強探了個頭:「上車,後排。」
安欣拉開車門坐進去。
顧承安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劉東,老城區,向陽路一百一十二號。」
劉東把地址輸進導航,車子起步。
安欣聽到這個地址,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顧承安沒看他。
車開了十五分鐘,拐進一條窄巷子。
兩邊全是八十年代的老式筒子樓,外牆的瓷磚掉了一大半,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水泥。
劉東把車停在路邊。
四個人下車。
安欣走在前面,輕車熟路地進了單元門。
樓道里堆著蜂窩煤、舊紙箱、落了灰的自行車。
牆上貼滿了開鎖GG和小貸電話。
沒有電梯。
一層一層往上走。
到了四樓,最裡面那戶。
安欣從褲兜里掏出一串鑰匙,在門上敲了三下,自己把門打開了。
顧承安回頭看了余強和劉東一眼。
余強會意,拉著劉東退回樓梯口。
顧承安跟著安欣走了進去。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
窗簾拉著,光線很暗。
家具全是老式的,木頭桌子,塑料凳子,牆角一台十四寸的舊電視。
客廳正中間,一把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穿著棉布外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眼睛看不太清了,但耳朵好使。
「是小欣吧?」
「嬸子,是我。」
安欣換了鞋,先走到飲水機跟前,彎腰看了一眼水桶,見底了。
他從門口搬了一桶新的換上,又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門旁邊掛著的藥盒,一格一格地數胰島素。
還剩四支。
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抽出裡面的現金,沒數,直接塞進電視櫃第二個抽屜里。
這套動作太熟了。
顧承安站在門口,全程沒說話。
老太太歪著頭,朝顧承安的方向聽了聽:「小欣,你今天帶人來了?」
「嬸子,局裡的同事,來看看您。」
「哎,好,好。」老太太伸手在輪椅扶手上摸索,「坐,坐,別站著。」
顧承安走過去,在旁邊的木頭凳子上坐下。
老太太摸索著從輪椅側面的布袋裡掏出一個鐵皮餅乾盒,蓋子上的圖案磨得看不清了。
打開。
裡面疊著一件警服。
折得整整齊齊,但顏色已經褪了。
領口處別著一枚二等功獎章,銅質的,邊角發黑。
「同志啊,我們家陸寒,是個好警察。」老太太把餅乾盒往顧承安面前推了推,「他從小就想當警察,考上警校那年高興壞了,打電話跟我說,媽,我以後要抓壞人。」
顧承安看著那枚獎章。
「組織上說他是疲勞駕駛……可我們家陸寒,從小就穩當,開車從來不冒失。他那天晚上出去,是去查案子的,他跟我說過的……」
安欣站在廚房門口,背對著客廳。
「不過上面定了性,咱老百姓也不懂那些。撫恤金按交通事故發的,少了一大截。要不是小欣每個月過來,我這日子……」
老太太沒往下說。
顧承安把餅乾盒蓋上,輕輕推回去。
「大姐,陸寒的事,組織上記著。您安心養身體,有什麼困難,隨時跟局裡說。」
「哎,謝謝組織,謝謝組織……」
安欣從廚房出來:「嬸子,局裡臨時有個任務,我先走了,過兩天再來看您。」
「去吧去吧,別耽誤工作。」
……
小區樓下。
花壇邊上,水泥台子落了一層灰。
余強和劉東站在十米開外,守著車。
顧承安和安欣並排站著。
顧承安先開口。
「安欣,你的工資卡我查過。每月十五號固定取現四千,剩下的扣完房租水電,卡里餘額常年不超過三位數。你連個像樣的智慧型手機都沒有,用的還是五年前的按鍵機。」
安欣沒否認。
「四千塊,一大半給了樓上那位。剩下的買米買藥。你自己呢?一個月吃幾頓像樣的飯?」
「顧組長,我的個人生活不影響工作。」
「我沒說影響工作。我說的是,你這麼做,有用嗎?」
安欣沒接話。
「以前也來過調查組。」安欣隔了好一會才說,「二〇一二年,省里派了個聯合調查組下來,說是要徹查京海的涉黑線索。我把手裡的材料全交了上去,砂場的、建材的、工程的,整整三大箱。」
「然後呢?」
「調查組待了十一天,走了。材料退回來的時候少了一半。三個月後,給我提供線索的兩個證人,一個進了監獄,一個失蹤到現在。」
安欣看著花壇里枯死的灌木。
「顧組長,您手裡的證件我見了,雙紅章,我信。可京海這個地方,比您在漢東省委會議室里看到的,複雜得多。」
「所以你選擇每個月送四千塊錢上樓,然後告訴自己已經盡力了?」
安欣偏過頭看他。
「安欣,你拿一半工資去買米買藥,就能買來心安?陸寒要的是你養他媽?」
安欣的手攥住了褲縫。
「他要的是身上那身警服乾乾淨淨。他要的是真相。」
安欣低著頭,沒回話。
「漢東省紀委的留置點,已經被專案組接管了。光明峰項目全面叫停。孟建設被毒殺,周志剛被槍殺,兩案合併定性為Z治謀殺。中樞巡視辦正部級總帶隊李長明,昨天已經落地漢東。」
顧承安轉過身,正對著安欣。
「這一次,刀已經見血了。不是走過場,不是來調研,不是聽完匯報拍拍屁股走人。你明白嗎?」
安欣站在那。
「你寫了十七封實名舉報信,按了十七個紅手印。你要是就為了往上面證明自己是個窩囊廢,那你現在就可以走。回去繼續當你的邊緣人,繼續每個月往那個抽屜里塞錢。」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
「安欣。」
「……在。」
「你不想給你徒弟正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