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老城區特有的潮氣。
安欣站在花壇邊上，低著頭，一聲不吭。
顧承安也不催他。
良久，安欣抬起頭。
「顧組長，陸寒的案子，我手裡還有一份東西。」
「什麼東西？」
「他出事那天晚上的行車記錄儀備份。」
顧承安沒接話，等他說完。
「我拿到那份拷貝之後看過，濱海路青山水庫路段，陸寒的車速一直很穩，四十到四十五碼。出事前八秒，後方突然出現一組遠光燈，然後他的車被頂了一下。不是失控，是被撞的。」
「這份東西現在在哪？」
「在我身上。」安欣拍了拍夾克內袋，「三年了，走哪帶哪。之前交給過省調查組，退回來的時候告訴我格式損壞無法讀取。我拿去外面修復過，能讀。」
顧承安看著他。
「安欣，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您問。」
「從現在起，脫離京海市局指揮序列，只對專案組單線匯報，所有行動聽我調度。你的同事、你的領導、你的局長，任何人問你去哪、幹什麼，一個字都不許透露。做得到嗎？」
安欣沒猶豫。
「做得到。」
「好。」顧承安回頭朝車那邊喊了一聲，「余強，把昨晚記錄儀接上車載屏。」
余強小跑過來，從公文包里掏出數據線和轉接頭，鑽進邁騰后座，三下五除二把微型執法記錄儀連上了中控屏幕。
四個人擠在車裡。
屏幕亮了。
畫面從昨晚凌晨兩點十七分開始。
港城區和濱海區交界的那條街，路燈半死不活。
鏡頭隨著顧承安的視線晃動，拍到了路面上翻倒的塑料凳、砸扁的啤酒瓶、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然後是下一個路口。
三十多號光膀子的年輕人從街口兩頭湧進夜市，掀翻燒烤攤，鐵管砸在鐵皮推車上，火星子亂濺。
再下一個路口。
七八輛改裝摩托衝進步行街，沿街商鋪的玻璃門被一面一面敲碎。
顧承安按了暫停。
「安欣，你看看這些人。」
安欣湊近屏幕，眯著眼。
畫面定格在夜市街口。
帶頭那幾個人，左臂上清一色的紋身，黑底紅紋，圖案是一條盤著的蛇。
手裡的鐵管長短一致，切口齊整，不是隨手撿的，是提前裁好的。
「能認出來嗎？」
「這個人叫瘋驢子，白金瀚夜總會的看場經理。」
手指移到旁邊。
「這個，外號鐵錘，瘋驢子手底下的打手頭目。左臂上這個紋身是白金瀚的標誌，蛇盤刀，進場子的人都得紋。」
再往右。
「這兩個我也見過，港城區酒吧街的地頭蛇，平時替白金瀚收保護費。」
顧承安把畫面往後拉，切到開發區大排檔的片段。
安欣又認出了三個。
「全是白金瀚的人？」
「全是。白金瀚的老闆叫徐江，在京海經營了七八年，手底下少說兩三百號馬仔。這種三個區同時動手的事，京海地面上除了他，沒第二個人調得動。」
「徐江背後是誰？」
安欣沉了沉。
「顧組長，這話我只能跟您說。徐江的白金瀚，工商註冊的法人代表是他老婆。但實際控股方是一家叫鼎盛投資的公司，鼎盛投資的股權穿透到最後一層……」
「京海建工集團。」
安欣看著他，沒料到顧承安能直接接上這句。
顧承安替他說完了。
「你查過？」安欣問。
「不是我查的，是你舉報信第三封里寫的。第四頁，第七行。」
安欣沒再說話。
顧承安關掉屏幕。
「安欣，按你的經驗，現在如果通過市局走正常程序抓徐江，能抓到嗎？」
安欣搖頭，搖得很乾脆：「抓不到。市局裡有他的人。不光市局，交警、治安、甚至分局的值班表，他都能提前拿到。二〇一二年省調查組來的時候，前腳下了抓捕令，後腳徐江就跑了，躲在澳門待了三個月，風頭過了才回來。」
「消息是誰遞的？」
「查不到。但那次之後我就明白了，在京海，走市局這條線，永遠抓不到人。」
顧承安點了下頭：「所以我不打算走市局。」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
余強和劉東對視了一眼。
那個號碼他們見過。
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
嘟——嘟——
「喂，顧組長？」祁同偉的聲音跟上次在電話里打太極時判若兩人，客氣裡帶著三分小心，「您有什麼指示？」
上次沿海高速設卡那回，祁同偉拿流程當擋箭牌推了半天，結果被高育良一個電話劈頭蓋臉罵了二十分鐘。
那頓罵，罵出了效果。
「祁廳長，我長話短說。」
「您講。」
「昨晚凌晨，京海市區三個城區同時爆發大規模打砸事件，持續超過兩個小時。我帶人全程暗訪，已掌握完整的影像證據。初步確認系京海本地涉黑組織有預謀、有組織的協調行動。」
電話那頭沒了聲。
「京海市局呢？他們什麼反應？」
「市局到現在沒有啟動一級響應，接警大廳的值班民警讓被砸了店的老百姓填表等通知。祁廳長，我有理由懷疑市局存在嚴重的內鬼泄密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抓捕行動不能經過京海市局。」
祁同偉這回沒有推脫。
「顧組長，您需要省廳怎麼配合？」
「兩件事。第一，從臨近的柳城縣武警中隊調兩個排，便裝，乘無標識車輛，兩小時內抵達京海市區。到達後指揮權移交專案組。」
「第二，省廳交警總隊秘密接管京海市所有出城高速和國道卡口，只進不出，不通知京海市局。」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往後推的動靜，祁同偉站了起來。
「顧組長，柳城縣中隊我現在就打電話，兩小時之內人一定到。高速卡口的事我親自盯，半小時之內封死。還有別的嗎？」
「武警到了之後，我會安排一名熟悉京海地形的專案組成員做嚮導，帶隊直撲目標地點。」
「明白。我這就安排。」
嘟——
電話掛了。
安欣坐在後排，從頭聽到尾，一個字沒插。
顧承安把手機收回兜里，轉頭看他。
「安欣，武警到了之後，你帶路。白金瀚的地形、出入口、逃生通道，你比誰都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