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十七分。
京海市政府大樓，市長辦公室的燈亮著。
趙立冬坐在辦公桌後面，右手食指敲著桌面，節奏很慢。
門被推開，王秘書幾乎是小跑進來的。
「趙市長。」
「說。」
「白金瀚被端了。」
趙立冬的手停了。
「柳城縣武警中隊，兩個排，八十人，凌晨四點突擊進場。斷電斷網，四路合圍，從地下車庫暗門打進去的。」
「徐江呢？」
「昨晚飛澳門了，不在場。」
「瘋驢子？」
王秘書咽了口唾沫：「死了，持槍拒捕，被顧承安當場擊斃，一槍，眉心。」
「帳本呢？」
「瘋驢子辦公室里的兩塊硬碟，連同紙質帳冊，全部被專案組帶走，現場掛了封鎖令，武警沒撤。」
趙立冬站起來，走到窗前。
硬碟。
那兩塊硬碟里裝的東西，他比誰都清楚。
不光是徐江白金瀚的流水，不光是光明峰項目那四個億的資金回流鏈路。
裡面還有一份東西……京海建工集團每季度的分紅台帳。
誰拿了多少，什麼時候拿的，經誰的手轉的，清清楚楚。
那份台帳上，有名字。
很多名字。
「顧承安調的武警，走的什麼手續？」
「目前沒有看到任何經過京海市委市政府的報備文件。柳城縣中隊直接開過來的，省廳交警總隊同步接管了出城卡口。」
趙立冬轉過身：「拿紙來。」
王秘書沒反應過來。
「加急特等公函，我口述，你記。」
王秘書掏出筆，拉過椅子坐下。
趙立冬一字一句說……
「京海市人民政府致漢東省人民政府並省委辦公廳——關於中樞巡視第六組未經地方報備擅自調動外地武裝力量並引發流血命案的緊急報告。」
王秘書的筆頓了頓，繼續寫。
「正文。凌晨四時許，中樞巡視第六組組長顧承安在未向京海市委市政府進行任何形式報備的情況下，擅自從外市調動武警部隊進入本市轄區，對本市娛樂場所實施武裝突擊。行動過程中，顧承安本人持槍擊斃一名市民，造成嚴重流血事件。該行動嚴重違反《武裝警察部隊使用條例》中關於地方協調的相關規定，已在本市社會面引發極大恐慌。京海市政府強烈要求省委立即出面叫停該專案組在京海轄區內的一切行動，接管現場，並對擊斃事件啟動獨立調查。」
王秘書寫完最後一個字。
「加蓋市政府公章，走機要通道，半小時內送到漢東省政府辦公廳。」
「是。」
王秘書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被叫住。
「再給高啟強打個電話，告訴他，硬碟的事，我已經知道了，讓他自己掂量著辦，別等我來收拾。」
「明白。」
……
上午七點四十分。
漢東省政府大樓。
劉啟山的機要秘書小王把一份紅色封皮的加急公函放到桌上。
劉啟山翻開，看了三行，合上了。
「京海的趙立冬發來的？」
「是，走的特等加急。」
劉啟山把公函往桌上一推，拿起座機，撥了個號碼。
「育良同志，我劉啟山，京海市政府剛發了一份加急公函過來，你看到了沒有？」
「剛看到。」
「趙立冬要求省委出面叫停專案組行動，接管白金瀚現場。他定性顧承安違規調動武裝力量，引發流血命案。」
「嗯。」
「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書記，武警調動、涉槍案件，都歸你這條線。我的意思是，由政法委出面，給顧承安發一個質詢函，把程序走一走……」
「啟山同志。」高育良打斷了他。
「你說。」
「顧承安手裡有中樞政法委和公安部聯合簽發的特派專員通行證，雙紅章。這個證件的效力，你比我清楚。持證人執行專項任務期間，各級政法機關須無條件配合，不受地方管轄限制。」
電話那頭沒聲了。
高育良繼續說：「聯合專案組直屬中樞，行動權限由中樞特批。地方政法委無權對特批行動發起質詢，更無權叫停。趙立冬這份公函，省委誰接誰擔責，我建議你也別接。」
劉啟山沉默了好一會。
「那這個公函……」
「退回去。原件退回，不留檔，不批示，不傳閱。」
嘟——
高育良掛了電話。
放下座機，朝門口喊了一聲：「小賀。」
秘書推門進來。
「剛才劉省長的電話，通話時間、內容摘要，整理一份備忘錄，鎖進我的個人檔案櫃。」
「高書記，這是……」
「照做。」
小賀沒再問，轉身出去了。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
趙立冬想拉省委下水，劉啟山想把球踢給政法委。
這個燙手山芋，誰接誰死。
他不接。
……
同一時間，京海市。
高家別墅，二樓書房。
高啟強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京海市區地圖。
電話是五分鐘前打來的。
王秘書說得很簡練，但信息量很大。
白金瀚被端，瘋驢子死了，兩塊硬碟被拿走，徐江跑了，趙市長讓你自己掂量。
高啟強把手機放在桌上。
高啟盛站在書房門口，臉色鐵青。
「哥，硬碟里有強盛建材跟光明峰的全部流水，顧承安拿到這個東西，順著查下來，最多三天……」
「我知道。」
「那怎麼辦？」
高啟強拉開抽屜，翻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名字、帳號、金額。
「強盛建材的掛名法人，陳國棟，現在在哪？」
「碼頭那邊的倉庫，昨晚你讓我把帳本轉過去的時候，他就在。」
「今天之內，安排他走水路，去柬埔寨，護照、船票，用備用的那套，走了之後，他在國內的所有銀行帳戶、手機號、社保記錄，全部註銷。」
高啟盛點頭。
「海外那幾個帳戶，啟動B方案，資金分三批轉，不走同一條線路。」
「明白。」
高啟盛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哥，要不要……在路上給顧承安安排點意外？他就三個人，一輛車，在京海沒有任何保護……」
「你瘋了？」高啟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高啟盛面前，「武警是誰調來的？柳城縣中隊，省廳交警總隊封的路。你用腦子想想這代表什麼。」
高啟盛沒吱聲。
「這是中樞的意志，碰他一根頭髮，明天京海就是軍管，你、我、趙立冬、整個京海，一鍋端。」
高啟強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抽屜。
「從現在起，所有人，只准在財務和法務上動腦子，誰敢動別的心思，不用顧承安來收拾，我先收拾他。」
「……知道了。」
高啟盛走了。
高啟強重新坐下來，盯著桌上那張地圖。
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來的幾個點，是強盛建材在京海的倉庫、辦公點和關聯公司。
顧承安會查到這些地方。
只是時間問題。
……
上午九點。
趙立冬坐在辦公室里，等了三個小時。
省委沒有回函。
省政府沒有回函。
政法委沒有回函。
一個電話都沒有。
他拿起座機，撥通了京海市公安局。
「安長林，白金瀚現場的物證，你拿到了沒有？」
「趙市長，我正要跟您匯報這個事……」
「拿到了還是沒拿到？」
「沒有。」
「為什麼？」
「武警沒撤。八十個人，實彈警戒，掛了一級封鎖令。我帶特警過去交涉，對方中隊長說，現場及物證已列為國家機密，任何地方武裝強行進入，視為襲擊專案組，就地……」
「就地什麼？」安長林停了一下。
「就地擊斃。」趙立冬握著話筒的手青筋暴起，「安長林，你是京海市公安局局長，白金瀚在你的轄區，發生了涉槍命案，你連現場都進不去？」
「趙市長，對方拿出來的封鎖令上，蓋的是聯合專案組的章。我查過，這個專案組的授權文件來自中樞紀委和最高檢聯合簽發，行動權限……」
「我不管什麼權限！你現在立刻帶人過去，以命案管轄權為由，接管現場！」
安長林沉默了。
「趙市長，我的特警在現場，五輛防暴車，就停在白金瀚外圍，武警那邊已經拉栓上膛了，八十桿槍，槍口對著我的人。」
「我再往前一步，就是兩支武裝力量正面衝突，這個責任，我擔不起，趙市長，您也擔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