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整。
角落裡那台老舊的傳真機嗡嗡響了一陣，吐出兩頁紙。
余強撕下來，掃了一眼抬頭，腳步就快了。
「組長。」
顧承安站在窗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余強把傳真遞過去：「省政府辦公廳發來的，機要通道，劉啟山簽的。」
顧承安接過來。
《關於要求專案組就京海行動做出情況說明的函》。
措辭很講究。沒有用「命令」，沒有用「責令」，用的是「要求」和「情況說明」。
但內核一點沒變。
「鑑於京海市社會面出現群體性恐慌情緒，為維護地方穩定大局，請專案組中止當前行動，於二十四小時內返回京州，向省委當面匯報行動詳情及後續安排。」
余強站在旁邊，等他表態。
顧承安把兩頁紙對摺，又對摺，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扔了進去，上鎖。
「組長，這個函……不回復？」
「回復什麼？」顧承安把那根煙別到耳朵後面，「劉啟山是省長，不是專案組的上級。聯合專案組垂直中樞，單線匯報，地方行政序列的公函，發到這張桌子上，本身就是越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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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強嘴巴動了動，沒再說什麼。
顧承安已經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保密電話的聽筒。
撥號。
三聲之後，接通。
「李主任，我顧承安。」
電話那頭是京州省委招待所，專案組總帶隊李長明的臨時辦公室。
「承安，說。」
「兩件事。第一，白金瀚查抄的兩塊核心硬碟已經在手上，正在做技術破解。第二，劉啟山十分鐘前通過省政府辦公廳給我發了一份公函，要求我二十四小時內中止行動，回京州當面匯報。」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話。
「公函你怎麼處理的？」
「鎖抽屜里了。」
李長明沒評價這個處理方式，直接問：「硬碟什麼時候能出結果？」
「技術上有難度，硬碟做了物理加密和多重邏輯鎖，我們本地設備打不開。我準備申請國家級技術支援，走公安部和工信部的內網專線。」
「批了，你現在就辦。」
「李主任，劉啟山那邊……」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漢東省委的壓力我來扛。你把鐵證查實了再回京州，在那之前，誰的函都不好使。」
「明白。」
嘟——
顧承安放下聽筒，起身往隔壁走。
臨時技術室，說是技術室，其實就是酒店二樓最裡面那間房，窗簾拉死，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著三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堆數據線。
劉東蹲在地上，正對著那兩塊從白金瀚搜出來的硬碟接線。
「什麼情況？」
劉東抬頭：「組長，這兩塊盤不是普通的商用加密，底層寫了邏輯鎖，我試了三種方式讀取，全被彈回來了。而且……」
「而且什麼？」
「邏輯鎖帶自毀觸發機制。再強行讀兩次，裡面的數據會被底層程序自動覆寫清零。」
顧承安沒猶豫：「接內網專線，公安部刑事技術局和中樞工信部的數據通道，我剛拿到李主任的口頭批示，你現在就掛線申請。」
劉東有些遲疑：「組長，這個級別的技術支援，正常流程走下來起碼要……」
顧承安從內袋掏出那本深藍色的特派專員證件，翻開，拍在桌上。
「用這個走。」
劉東看了一眼證件上的編號和那兩枚紅章，不再多問，轉身開始操作。
二十分鐘後，屏幕上多了一個加密視頻窗口。
兩個人，沒露臉，只有聲音和操作界面。
中樞技術局第七處。
「專案組現場請確認，我方即將接管終端設備進行遠程操作，操作期間請勿觸碰鍵盤和數據線。」
「確認。」劉東把手從鍵盤上移開。
屏幕上的光標開始自己動了，命令行一行一行地跑，速度極快。
顧承安站在後面，看著屏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代碼翻滾。
安欣站在門口，也在看。
……
半個小時。
屏幕上彈出一個綠色的對話框。
「邏輯鎖已解除，隱藏分區數據提取完畢，正在生成可讀文件。」
劉東的手都在抖。
文件列表刷了出來，Excel表格，四十七個。
劉東點開第一個，投到牆上臨時掛的白色幕布上。
密密麻麻的數字。
日期、金額、對手方帳戶、摘要、經辦人代號。
顧承安走到幕布前面，一行一行地看。
「強盛建材，核心資金池。」他念出了表頭的標註，「起始日期，兩年半以前。」
余強已經在旁邊拿計算器了。
「組長，我粗算了一下，四十七張表里的資金總量……四億三千萬。」
「三十二家關聯公司。」劉東補充，「全是皮包公司，註冊地分散在七個省份，但資金最終全部回流到兩個出口。」
顧承安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出口的標註。
第一個：京海建工集團，實控人高啟強。
第二個：代號「老趙」。
「把陸亦可之前做的那份報告調出來。」
劉東翻了幾下，找到了，《光明峰項目資金穿透報告》。
兩份文件並排投在幕布上。
資金鍊路，完全重合。
三十二家皮包公司的名稱、註冊號、轉帳時間節點，一一對應。
四億三千萬，每一筆都從漢東光明峰項目的採購款里流出來，經過強盛建材洗白，最終分成兩股。
一股進了高啟強的口袋，另一股，進了「老趙」的口袋。
安欣從門口走進來，站到幕布前，手指點在其中一列代號上。
「這些編碼我見過。」
顧承安轉頭看他。
「白金瀚的帳本里，每季度會做一次平帳，平帳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套編碼體系。『老趙』名下掛著的不只是現金流水，還有數十套無主房產，全部通過合法的商業交易做了掩護，表面上乾乾淨淨。」
「能直接證明『老趙』就是趙立冬嗎？」
安欣搖頭。
「不能，帳本上只有代號，沒有身份證號，沒有簽名，沒有任何直接指向趙立冬本人的硬性證據，這套暗帳做得極其專業，每一筆都有合法的商業外殼包著。」
顧承安沒說話。
余強在旁邊插了一句：「組長，這些數據加上陸亦可的報告，已經能坐實光明峰項目四個多億的公款流失了，夠不夠啟動……」
「不夠。」
顧承安打斷他。
「帳本上寫的是『老趙』，不是趙立冬。我們都知道這兩個字指的是誰，但知道沒有用，官場反腐講的是鐵證如山。一個代號，沒有口供印證，沒有直接關聯的物證，拿到紀委去，程序上過不了關。正廳級幹部的雙規，不是拍腦袋就能批的。」
房間裡安靜下來。
安欣的手指從幕布上收回來，點在了另一行數字上。
「顧組長，你看這筆。」
那是一筆三千萬的跨境匯款，經白金瀚的對公帳戶中轉，最終流向了一個海外離岸戶頭。
「這筆錢的操作手法，跟其他所有流水都不一樣。其他的走皮包公司，走虛假貿易，鏈條長，經手人多。但這一筆，從白金瀚直接出境，中間只過了一道手。」
「誰的手？」
安欣看著顧承安。
「能做這種操作的人，整個京海只有一個，白金瀚的實際老闆，徐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