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破廟外雨聲已歇。林玄靠在那根老柱子上,閉目調息了片刻,將方才誅妖消耗的靈力一一補回。
再睜開眼時,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晨光從破敗的門洞裡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差不多了,也該找找有沒有市集,補給一下乾糧了。」
說完林玄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將赤劍重新背好,踏著晨露出門而去。走了約小半個時辰,山道盡頭豁然開朗,一座不大不小的鎮子出現在眼前。
雖然晨霧還未散盡,但街面上已經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子冒著騰騰熱氣,包子、油條、豆漿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林玄找了一家臨街的小鋪,要了兩屜包子、一碗熱粥,又切了半隻燒雞,就著鹹菜吃得心滿意足。
在山上十八年,吃慣了道觀的齋飯,這人間煙火味倒讓他覺得格外新鮮。正低頭喝粥的工夫,他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道沒什麼惡意的注視,純粹是被人盯著看的那種感覺。林玄不動聲色地抬眼,順著那道視線的方向望過去。
街對面是一家賣洋貨的鋪子,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小汽車。在這等小鎮上倒是稀罕物件。
車旁站著一個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穿一身西式洋裝,白色襯衫配格子長裙,頭上戴著一頂小巧的軟帽,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小鎮格格不入的摩登氣息。
她生得很美,瓜子臉,大眼睛,鼻樑挺秀,皮膚白得像是剝了殼的雞蛋,一頭烏黑的長髮沒有像時下女子那樣盤起,而是用一條絲帶鬆鬆地束在腦後,搭在肩上。
此刻她正眨巴著那雙大眼睛,毫不避諱地盯著林玄看,目光裡帶著三分好奇、和那種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盯了人家老半天的七分欣賞。
林玄倒也不惱。在茅山上被師兄們看了十八年,他早就習慣被人盯著眉心的硃砂痣研究。他放下粥碗,對那少女微微點頭,輕輕一笑。
「啊……」
就這一笑,像是忽然驚醒了夢中人。那洋裝少女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盯著一個陌生男子看了這麼久,還被人家的笑容逮了個正著,那張白淨的臉蛋霎時間紅到了耳根。
她慌忙移開目光,低頭假裝整理裙擺,動作僵硬得像只受驚的兔子。林玄收回視線,繼續吃他的包子,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
這時,一個老翁拎著幾包東西從旁邊的鋪子裡走出來,正是方才那個福伯。老翁約莫六十來歲,身形清瘦,穿一身半新不舊的灰布長衫,戴著一頂瓜皮小帽,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老僕。
但林玄卻注意到,這老人的腳步雖然不快,卻穩得像是扎了根,每一步落下都穩而有力,呼吸節奏均勻綿長,顯然是個練家子。
那老人順著自家小姐的目光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咳嗽了一聲:
「小姐,該走了,老爺還在家裡等著呢。」
少女慌忙收回目光,對著老人點了點頭,又回頭望了林玄一眼,遠遠地微微屈膝行了個西洋式的禮,算作告別,然後像只受驚的小鹿般鑽進汽車裡去了。小汽車突突突地發動起來,揚長而去,車尾揚起一陣灰。
林玄目送那輛小汽車消失在街角,搖了搖頭,繼續低頭吃完了最後一隻包子。結過帳,又在街角的乾糧鋪子裡補了些炊餅和肉乾,他便背好赤劍,邁步出了鎮子,繼續朝南走去。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鎮子的喧囂早已被遠遠甩在身後。腳下這條土路蜿蜒向前,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然後他就看見了那輛眼熟的小汽車。
車子停在路旁,一個司機模樣的漢子靠在車門上打盹。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方才那位洋裝少女正踮著腳尖,興致勃勃地摘著路邊的野花,手裡已經攥了一大把五顏六色的花朵。
那個老人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一張老臉上寫滿了無奈,嘴裡不住地念叨著。
「小姐,咱們還是快些趕路吧,老爺還在家等著呢。再說了,這荒郊野外的,哪好多停留?萬一碰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那可怎麼好……」
「福伯~」
少女頭也不回,拖長了聲調,語氣里滿是無可奈何。
「我跟您說過多少次了,這世上沒有鬼,也沒有妖怪。我在省城上過學堂,聽過洋老師講課,人家說的那是『科學』,你們這些老說法都是封建迷信,都是信不得的。」
那個名叫福伯的老人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他警覺地回頭,便看見方才鎮上那個白袍少年道士正沿著土路走來,肩後背著一柄用粗布裹著的長劍,步履從容,氣度出塵。
少女也聽見了腳步聲,回過頭來,見是林玄,那雙大眼睛頓時一亮。
「咦,是你!」
她抱著花束直起身,笑盈盈地沖林玄招手,絲毫沒有方才在鎮上被笑紅臉的羞澀,大方得很。
「這麼巧,你也走這條路呀?」
林玄停下腳步,微微點頭:
「路過。」
福伯沒有笑。這老僕不露痕跡地往前邁了一步,半個身子擋在少女面前,一雙老眼上下打量著林玄,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
他雖然是個下人,但顯然知道哪些人可以放小姐接近、哪些人不行,而眼前這個陌生的年輕男子顯然屬於後者。
「這位道長,也是去任家鎮的?」
福伯開口,語氣客氣卻顯得疏離。
「只是路過。」
林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從福伯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沖他笑的少女,覺得既然遇上了,便該提醒一句。
「這位小姐,方才這位老人家說得不錯,這地方林深葉密,陰氣偏重,確實不宜久留,還是早些上路的好。」
林玄這話說得很自然,既沒有刻意誇大,也沒有任何故弄玄虛的意思,卻莫名讓人覺得可信。少女愣了愣,大約是沒想到他會幫腔,一時間倒真的有些動搖了。
「小姐,這位道長都這麼說了…那…」
福伯趕緊接話。
「好啦好啦,那就走吧。」
少女終於妥協,卻又忽然眼珠一轉,看向林玄。
「這位小道長,你也是往那邊走吧?不如一起同行?我叫任婷婷,家父是任家鎮的任老爺。你若不嫌棄,可以到我家去做客,家父最是好客,一定好好招待你。」
「任婷婷!她居然就是任婷婷。」
林玄心中一動。這殭屍先生中的任小姐,他可太熟悉了。
「小姐!」
福伯臉色一變,連忙把任婷婷拉到身後,像護小雞似的擋在她面前,一雙老眼精光閃爍地打量著林玄。
「這位道長雖然看著面善,但終究是個陌生男子,這樣貿然邀請同行,太不方便,太不安全了。」
他的話說得客氣,但姿態卻毫不含糊,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一隻手已經不著痕跡地按在了腰間。
林玄注意到他腰間衣袍下有一塊微微凸起的地方,不知道是匕首,還是短棍?無論如何,這老僕的警惕心比他預想的還要重。
林玄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忽然頓住了。一股氣味飄了過來。
那味道很奇特,就像一道梅乾菜蒸豬肉。咸香中帶著一絲油膩,像是哪戶人家在做飯,灶台的煙火氣順著風飄到了這裡。
「咦,好香啊,誰家在做飯?是肉味!」
任婷婷也聞到了,好奇地東張西望。身前的福伯,臉色卻在那一瞬間變了。原本警惕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一手拉住任婷婷的胳膊,聲音里透出一股掩飾不住的緊張:
「小姐,小心!有不乾淨的東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