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那尊神像上,臉上的笑意逐漸冷了下去:
「討封這種事,我也略知一二。黃皮子討封,找到路人問一句『你看我像人還是像仙』,若那人答『像仙』,它便能討來封正,道行大增。
可這裡頭有一個講究,討封是借了人家的運數和口德,理應回報那人,至少也該給人家添些福壽。
若積德行善,多行正事,將那點借來的運數千百倍地還回去,倒也勉強算是正途。」
林玄的聲音驟然轉厲:
「可你倒好。討封成功之後,不但不知恩圖報,反而繼續造孽作惡,把業力全數轉嫁到那個說你是仙、助你成事的人身上。
那人替你擔了業障,替你背了血孽,恐怕早已命喪黃泉,家破人亡了吧?而你靠著這份『封正』舒舒服服地坐在這裡,繼續吃香火、享供奉,縱容子孫為非作歹,占村奪舍,害人無數。
那破廟裡向我討封的老黃皮子,便是你的子嗣吧?它一身血光、業力纏身,這等手段,都是你教的?」
話音未落,殿內的燭火猛然一暗。所有的蠟燭和香火在同一時間矮了下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壓住了火頭。
殿內的溫度驟降,一股陰寒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神台上那尊泥塑金身的面容,在跳躍的火光中似乎動了一下。
那雙半眯半睜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完全睜開了,漆黑的眼珠正死死地盯著殿中的少年。
然後,一個聲音從神像里傳了出來。
「桀桀桀桀……」
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渾濁,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尖利,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著棺材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混著痰和血的咕嚕聲,在大殿裡嗡嗡迴蕩: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輩。」
神像沒有動,但那股妖氣已經凝成了實質。濃烈的灰黃色妖霧從神像周身湧出,像一層厚重的幕布,將整個大殿籠罩其中。
妖霧中隱約可見一張巨大的人臉,不,是半人半獸的臉。尖嘴高聳,雙目碧綠,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獠牙。那張臉懸浮在林玄上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中滿是戲謔與殺意。
「我當是什麼厲害人物,敢殺我的子孫。」
那聲音繼續說,語氣中帶著一絲輕蔑的笑意。
「原來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道士。你以為這裡還是那座破廟?你以為這裡還是你隨意逞威風的地方?」
妖霧翻湧,那張巨大的臉俯下身來,湊近了林玄,碧綠的眼珠里燃燒著怨毒的光芒:
「這裡是我黃家的道場。你不過人師修為,在這廟裡我就是地師也不是我的對手!你走進這扇門的時候,就已經是一隻腳踏進棺材了。呵呵呵…」
它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像是遠處的悶雷:
「我那老么,不過是想討個封正,多活幾年罷了。你卻把它燒成了灰。燒成了灰啊!!」
它的聲音驟然拔高,妖霧也隨之暴漲,整座大殿都在嗡嗡作響。
「本座找了紅白雙煞去找你報仇,沒想到那兩個廢物東西,也被你一把火燒了乾淨。本座正想著怎麼收拾你呢,你倒好,自己就這麼送上門來了。」
「你來了也好。」
那張臉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猙獰的笑容。
「省得本座去找你。殺了你,剝了你的皮,將你煉成一具人屍傀儡,永世給本座看家護院,才算對得起我那苦命的孫兒。」
吼!!!!
那妖霧中的巨臉驟然發出一聲嘶吼。
不再是方才那種低沉的、帶著戲謔的笑聲,而是一種真正的、充滿了憤怒與殺意的咆哮。
聲浪如同實質般在大殿中炸開,將香案上的供品震得滾落一地,香爐傾倒,香灰四濺。殿內的燭火在同一瞬間盡數熄滅,整個大殿陷入了黑暗。
但黑暗中,卻有無數雙眼睛亮了起來。碧綠色的、幽熒熒的眼睛,從四面八方同時睜開。
殿樑上、神台下、牆壁的陰影里、倒塌的香案後面,幾乎到處都是。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一群在暗處窺伺的野鼠,又像是無數點從地獄裡浮起來的鬼火。
它們齊刷刷地盯住了大殿中央那個白袍道士,瞳孔豎成一條條細縫,閃爍著貪婪與殘忍的光芒。
緊接著,嘶嘶的低吼聲從那些眼睛所在的位置傳出。利爪從黑暗中探出,在燭火的余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尖牙從咧開的嘴中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上還掛著黏稠的涎水。
無數隻黃皮子,從大殿的每一個角落現出了身形。
它們比尋常的黃鼠狼要大得多,每一隻都至少有半人大小,體型壯碩如犬,皮毛灰黃,眼中閃爍著不屬於獸類的陰毒光芒。
這些都是得了道的精怪,雖然單個拎出來遠不如那隻老黃皮子,但勝在數量眾多,密密麻麻地將整個大殿圍了個水泄不通。
沒有片刻的停頓,那群黃皮子同時發難。
「呼—呼—呼—呼—」
數十道灰黃色的身影從四面八方撲來,利爪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破風聲。
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配合默契得如同一張收緊的網,將所有退路盡數封死。從上方往下看,便是一片灰黃的潮水朝中央那一點白色涌去,要將那道身影徹底淹沒。
林玄沒有退。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個弧度。
「來得好。」
他雙手同時捏成劍指,左右開弓。左手劍指斜指左側,右手劍指橫掃右側,兩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體內《五行御火訣》催動,火靈體的靈力如岩漿般在經脈中奔涌,經由劍指化作赤紅色的劍氣激射而出。
那可不是普通的劍氣。那是燃燒的劍氣。
數十道赤紅色的火劍從他指間同時迸發,朝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每一道火劍都精準地對準了一隻黃皮子,沒有絲毫浪費,沒有絲毫落空。
火劍劃破空氣時發出嗤嗤的聲響,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道筆直的火線,如同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大殿中央驟然綻放。
第一隻黃皮子被火箭貫穿,整個身體在半空中炸成一團火球,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了飛灰。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十隻、第二十隻。火劍沒入那些灰黃色的身影,爆開的火焰將一隻又一隻黃皮子吞沒。
黑暗的大殿在短短一瞬間被赤紅色的火光照得亮如白晝,每一處角落都在火焰的映照下纖毫畢現。樑柱上焦黑的爪痕,神台上碎裂的瓦罐,還有那些黃皮子在火焰中扭曲的身影。
慘叫聲和嘶吼聲混在一起,將整座大殿變成了一座煉獄。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烈的焦臭氣味,那是皮毛燃燒的味道,混著血肉被烤熟的腥膻,像極了烤肉的香氣,卻又比烤肉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啊!」
黃皮子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尖銳刺耳。它們原本整齊的攻勢在火焰劍雨面前像是紙糊的一般脆弱不堪,撲上來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了火球,又從火球變成了灰燼。
有幾隻僥倖躲過了要害的火劍,卻也被火焰擦過身體,皮毛瞬間燃燒起來,慘叫著在地上翻滾扑打,火焰卻越燒越旺,任憑它們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當最後一縷火劍在林玄指尖消散時,大殿裡已經沒有任何一隻站著的黃皮子了。
地上到處散落著一攤攤焦黑的灰燼,還有幾具沒有被完全燒盡的殘軀,冒著縷縷黑煙。
空氣中那股焦臭的味道濃得幾乎化不開,殿樑上的蛛網被高溫烤得捲曲焦黑,原本端坐在神台上的那尊泥塑金身不知何時已經被火焰燎去了半邊臉,露出裡面灰黑的泥胎,剩下那半張臉的嘴角還掛著那絲狡黠的笑容,此刻看起來無比詭異。
林玄收回雙手劍指,站直身體。白色的道袍上沒有沾上半點灰燼,整個人氣定神閒,呼吸平穩,仿佛方才那一場殺戮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抬起頭,看向那團還沒有散去的妖霧,嘴角的笑容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
「餵我說黃大仙,」
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
「你家人還挺多啊,就是好像不太經打啊。如果沒有親戚了,就該你準備準備一起去闔家團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