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發與九叔詳細商談起了任老太爺起棺遷葬的事宜,新墳選址的風水要求、起棺的吉日吉時、法事的規格、費用的明細。九叔一一應下,兩人三言兩語便敲定了大致的方案,約好三日後的初七上午動土起棺。
正事談完,任發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對眾人拱了拱手:
「幾位慢慢用,想吃什麼隨便點,都記在我帳上。我約了個生意上的朋友,就在樓下,去去就回。」
他又特意對任婷婷交代了一句好好招待,便匆匆下樓去了。
任婷婷點了點頭,目送父親離開後轉回頭來,目光在九叔和文才面前的菜單上輕輕掃過,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翹了一下。
那菜單封皮是皮面燙金的,裡面全是洋文,連個中國字都沒有。九叔把菜單拿在手裡,翻過來又翻過去,臉上的表情四平八穩,仿佛在看一本倒著拿的經書。
但他翻頁的速度始終保持著一種極不自然的均勻,目光在頁面上停留的時間也完全一致,這哪裡是在看菜單,分明是在假裝看菜單。
文才把腦袋湊到九叔旁邊,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茫然勁兒:
「師父,你看得懂嗎?這上面都是什麼菜啊?畫都沒有一個,怎麼點嘛。」
九叔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沒有回答。
任婷婷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眼中的笑意更濃了幾分。她輕輕合上自己面前的菜單,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溫和有禮、無可挑剔的語氣開了口:
「九叔,既然您拿不定主意,不如我先點?這裡的咖啡很不錯,我給您點一杯……」
她頓了頓,故意把語速放得更慢了些,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純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原汁原味,很香的。」
九叔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
「好,那就按婷婷說的來。」
文才見九叔點了,連忙跟著說:
「那我也一樣,我也一樣!」
任婷婷又看向林玄,目光中那一絲促狹還沒散盡,正想開口問他要不要也來一杯純咖啡,卻見林玄從她手中輕輕抽走了菜單。
「咖啡可以,不過純咖啡太苦了,空腹喝傷胃。」
他翻開菜單,目光從那些洋文上掃過,語速平穩,像是在念一篇念過無數遍的課文,用英文說道:
「我們要三杯咖啡,都加奶加糖。牛排的話…」
他抬眼看向旁邊的服務生,用標準的英文問了句今日的羊排怎麼樣,那服務生先是一愣,隨即磕磕絆絆地回了幾句,林玄點了點頭,換回中文道:
「我們道門不能吃牛肉,來三份羊排配鵝肝,全熟。」
他把菜單還給一臉震驚的服務生,順手把九叔和文才面前那兩本也一併遞了過去。動作自然而然,從頭到尾沒有半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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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婷婷的表情變了。先是愣住,他不是道士嗎?茅山上還教洋文?然後那雙杏眼裡的促狹之意便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好奇與佩服。
她原想捉弄一下這幾個沒見過世面的,沒想到這個白袍少年不僅長得好看,道法高,連吃西餐都這麼熟門熟路,比她這個在省城讀過書的人還要老練。
九叔在桌下不易察覺地鬆了一口氣。他方才裝模作樣地翻著菜單,其實連正反面都快分不清了,若是真的輪到他點菜,怕是要當場露怯。
羊排端上來的時候,鐵盤裡的滾油還在噼里啪啦地跳,油星子四濺。
任婷婷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九叔和文才更是被濺得差點站起來。林玄卻不慌不忙地拿起餐巾,展開,輕輕擋在三人面前,另一隻手自然地示意他們先別動,等滾油平息。
片刻後他收回餐巾鋪在自己膝上,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將羊排利落地切成小塊,刀叉碰在瓷盤上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響,每一塊都大小均勻,然後搭著鵝肝優雅入口。
九叔悄悄觀察著他的動作,然後有樣學樣地拿起了刀叉。文才更是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林玄的手上,一步一趨地模仿著,雖然切得歪歪扭扭,但好歹也把羊排鵝肝吃進了嘴裡。
任婷婷點的牛排幾乎沒有動。她一隻手托著腮,另一隻手裡的叉子在盤子裡無意識地撥弄著一塊牛肉,目光卻始終落在對面那個白袍少年身上,眼睛裡的好奇濃得快要溢出來。
「林道長。」
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語氣里的羞怯已經被旺盛的好奇心取代。
「你是不是留過洋?你去過國外嗎?你的英文比我們省城的洋老師說得還標準,西餐禮儀比我們校長夫人還講究,你不要跟我說茅山上也教這些。」
林玄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的熱氣模糊了他眉心的硃砂痣,也模糊了他嘴角那絲不太好解釋的笑意。
這個問題,他還真不好回答。總不能說「我沒留過洋,我只是穿越前在上海吃過幾年西餐」吧。
「我沒留過洋。」
他放下咖啡杯,語氣平淡。
「但我們茅山的藏經閣里什麼書都有,洋文的也有幾本。隨便翻翻就會了。」
這個回答敷衍得近乎不負責任,但他說得面不改色,配上那張清俊出塵的臉和無辜的神情,竟有一種奇異的可信度。
任婷婷將信將疑地歪了歪頭,還想追問,林玄已經不露痕跡地轉移了話題,問起了任家鎮的風土人情。
一頓飯吃完,四人起身離開。任婷婷本想跟林玄多聊幾句,卻見文才一直黏在旁邊,讓她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快步走到林玄身側,雙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那隻手很輕,挽得也不算緊,但少女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袖傳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揚起臉,兩頰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紅暈,但語氣卻比方才在餐桌上時大方了許多:
「林道長,你頭一回來任家鎮,我帶你好好逛一逛,儘儘地主之誼。我知道好幾條街,九叔平時都不帶你去的。」
九叔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什麼也沒說,背著雙手繼續往前走。
文才走在最後,看著前面那對並肩而行的身影,白袍少年,鵝黃裙裝的少女,一個清雋出塵,一個明艷動人,走在午後的陽光里,竟像是一幅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花格子襯衫和短了一截的西褲,頭一次對自己「鎮裡最時髦後生」的自信產生了動搖。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羊排鵝肝我也吃了,咖啡我也喝了,我還這麼時髦,為什麼挽的是師叔的手……」
一家胭脂鋪的櫃檯上擺著幾盒剛到的雪花膏,秋生正百無聊賴地拿雞毛撣子掃著貨架上的灰,心裡還在盤算著等會兒跟姑媽請個假,去河邊摸幾條魚晚上加餐。
就在他抬頭往街面上隨意一瞥的工夫,手裡的雞毛撣子停在了半空中。
街上走過來四個人。最前面的是小師叔林玄,一身白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小師叔的胳膊上挽著一個姑娘。
那姑娘一身鵝黃色洋裝,身段窈窕,面容嬌美,正微微仰著臉對林玄說著什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兩頰的酡紅在陽光下像兩片淡粉色的桃花瓣。
秋生扔了雞毛撣子就往門口走,嘴角已經條件反射地翹了起來。
「好你個小師叔,平時看著正經,才來鎮上一兩天就勾搭上了這麼漂亮的姑娘,看我怎麼當面調侃你,嘿嘿…」
然後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往後面掃了一眼。九叔背著雙手走在幾步之後,神色如常,甚至還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文才跟在最後,一張臉拉得比苦瓜還長,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面那對並肩而行的身影,那目光里寫滿了幽怨,嫉妒,還有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額…」
秋生嘴角的壞笑瞬間僵住了。他重新轉過頭去看那個挽著小師叔的姑娘,仔仔細細地從她的眉眼看到她那條鵝黃色的洋裙,再看到她腳上那雙米色搭扣皮鞋。
任家鎮就這麼大,有錢人家屈指可數,能穿成這樣的年輕小姐本來就少,再加上師父和文才剛從任老爺的飯局上回來……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哎——呀——!」
秋生雙手抱頭,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哀嚎,整個人靠在門框上緩緩滑下去半截,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那個是任婷婷?那個是任發的女兒?怎麼會這麼漂亮?任老爺明明長得很一般啊!任老爺那模樣怎麼可能生出這麼漂亮的女兒啊!我那天還跟文才信誓旦旦地說他女兒肯定不好看,錯失良機,錯失良機啊!」
他這一嗓子嚎得中氣十足,門框都被他靠得晃了兩晃。胭脂鋪里幾個正在挑貨的女客被他嚇得齊齊一哆嗦,一個胖大嬸手裡的鴨蛋粉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另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縮到她娘身後,怯怯地看著門口那個又哭又笑、手舞足蹈的瘋子。
秋生的姑媽從後屋掀帘子衝出來,手裡抄著一把量布用的竹尺,對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記:
「死兔崽子!嚎什麼嚎!客人都讓你嚇跑了!」
秋生捂著後腦勺,還是一臉痛不欲生的表情,目光追著那四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喃喃道:
「姑媽你不懂,我錯過了一個億……」
然後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臉上突然又散發出了自信的光芒。
「不對,還有機會……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