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靠窗的雅座落座。九叔和林玄坐在一側,文才單獨坐在對面。
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幾副銀光閃閃的刀叉和疊成花形的餐巾,正中央還放了一小瓶插著鮮花的細頸玻璃瓶。
文才新奇地摸摸這個碰碰那個,拿起一把叉子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研究,被九叔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你能不能不要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樓梯口傳來一陣皮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的噔噔聲。一個身形富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上來,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九叔!實在是對不住,對不住啊!讓你們久等了!」
任發今天顯然是精心拾掇過的。一身深藍色的綢緞長衫,外罩一件玄色團花馬褂,前襟掛著一根金燦燦的懷表鏈子。
他的頭髮用髮油抹得一絲不苟,在燈光下亮得反光,配上一張圓潤富態的臉和挺得老高的肚子,整個人活脫脫就是「財主」兩個字的具象化。
此刻他一邊掏出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快步走到桌前,對九叔拱手作揖,臉上堆滿了歉意的笑容。
「都怪小女,今天不知怎麼了,光是梳妝打扮就折騰了半個多時辰,怎麼催都不行,害得我這當爹的也跟著遲到。九叔您千萬別見怪,千萬別見怪!」
九叔大度地擺了擺手,表示無妨。任發又連連道了兩聲歉,這才把目光轉向九叔身旁那位白袍少年。他的神情微微一變,從方才那種熱絡的客套轉為了一種更加鄭重其事的認真。
「這位……」
他打量著林玄,目光在少年眉心的硃砂痣上停了一瞬,語氣不覺放輕了幾分。
「莫非就是林玄道長?」
九叔點了點頭:
「正是我師弟林玄,道號玄陽。」
任發聞言,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對林玄微微鞠了一躬。以他的身份,在任家鎮上對誰都是別人先向他行禮,此刻卻對一個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的少年彎了腰,這一幕若是被鎮上其他富紳瞧見,怕是要驚掉下巴。
「林道長,前日之事,福伯回來都跟我說了。小女和福伯在林間遇上那種東西,若非道長出手相救,後果不堪設想。」
他直起身,語氣誠懇得沒有半分虛套。
「任某雖然不是修行中人,但也知道救命之恩的份量。今日這道謝本該昨日就登門去說的,只是怕唐突道長,才借著今天請九叔的機會一併相邀。道長日後若有用得著任某的地方,只管開口,任某絕不推辭。」
林玄起身還了一禮,神色如常,只道了一句「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任發又說了幾句客套話,才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扭頭朝樓梯口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婷婷!快上來呀,九叔和林道長早就到了,就等你了!」
文才坐在對面,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裡的叉子,撇了撇嘴,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切,不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嗎,秋生都說了,任老爺長得一般,他女兒肯定也漂亮不到哪裡去。花那麼長時間化妝,畫出一朵花來也變不成美女。」
話音剛落,樓梯口傳來了輕盈的腳步聲。
只見一個少女款步走了上來。
「來了爸爸。」
她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西洋連衣裙,腰身收得極細,裙擺剛到小腿,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腳踝和一雙米色的搭扣皮鞋。
長發沒有像上次那樣隨意地披著,而是精心地編成了半挽的髮髻,用一枚珍珠發卡別住,耳邊垂下兩縷微卷的髮絲,襯得那張瓜子臉愈發小巧精緻。
她沒有化什麼濃妝,只是薄薄地施了一層粉,點了淡淡的口脂,兩頰天然的紅暈卻比任何胭脂都來得好看。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灑進來,正好落在她身上,在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她微微垂著眼,長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手裡攥著一方繡花手絹,指節微微泛白,顯然有些緊張。
她抬起頭,目光在桌上掃過,掠過九叔,掠過文才,最後落在林玄身上時,那雙杏眼裡漾開了一層極淡的波光。然後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九叔好,林道長好。」
她的聲音比兩天前在林間時輕了許多,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音,對眾人微微屈膝行了個西洋式的禮,然後快步走到任發身邊坐下,低著頭不再看任何人,耳根卻紅得快要滴血。
文才手裡的叉子掉在了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張著嘴,目光直直地盯著對面的少女,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連叉子掉了都沒反應過來。
任婷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恰好是在林玄的對面,文才的旁邊。她落座時帶起一陣極淡的茉莉花香,文才的鼻子不自覺地抽動了兩下,整個人像是被那香氣勾走了魂。
九叔打量著任婷婷,面露感慨之色:
「婷婷都長這麼大了,上次見你還是這麼高的小姑娘,一晃眼都成大姑娘了。」
任婷婷抿嘴笑了笑,還沒答話,文才的目光已經不自覺地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滑。那件鵝黃色洋裝的領口開得雖不算低,卻因為剪裁貼身,勾勒出了一道若隱若現的弧線。
文才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嘴巴微微張開,喃喃地說了一句:
「確實好大……」
聲音不大,但桌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任婷婷順著文才的目光低頭一看,臉上的羞怯瞬間變成了極度的噁心與嫌棄。她下意識地用手包擋在胸前,整個人往任發那邊縮了縮,眼神里的厭惡毫不掩飾。
九叔的臉瞬間黑如鍋底,他在桌下猛地踢了文才一腳。那一腳力道不輕,文才「哎喲」一聲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這才回過神來,茫然地看看自家師父陰沉的臉,又看看對面任婷婷冰冷的側臉,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訕訕地低下頭去,不敢再吭聲。
任發倒是大度,笑著擺了擺手,像是根本沒聽見剛才那句冒犯話,自然而然地切入了正題:
「九叔啊,家父遷葬的事,我之前托人找過你好幾回了,今天可算是把您這位大忙人請來了。起棺的日子我找人看過了,三日後就是吉日,各項費用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