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師兄，我先回屋梳洗一下。」
說完林玄回到房間，將背上的赤劍解下，小心地放在床頭。這把劍太過扎眼，鎮上茶局又不是去捉妖，背著它反倒不便。
他打水洗漱了一番，換上一身乾淨的道袍，依然是白色的，只是料子比平時穿的稍細些，袖口綴了兩道暗紋，是下山前師尊雲霄子給他備的行頭。
他又用木梳將頭髮重新束好，道髻扎得端正利落，銅簪一插，整個人收拾得清清爽爽。
秋生洗漱得快，換了身乾淨的短褂，從後院推了輛半舊的自行車出來，一腳蹬上踏板，沖院裡喊了一聲：
「師父，小師叔，我去姑媽的胭脂店看店了啊，晚上回來！」
話音還沒落地，人已經竄出了院門。
文才洗漱完回來，發現秋生已經跑了，自己沒什麼事做，眼珠子轉了轉，便湊到九叔跟前，笑得一臉諂媚，那表情活像一隻看見了肉骨頭的狗。
「嘿嘿師父～」
他拖長了聲調，雙手合十搓來搓去。
「您今天中午去喝的那個外國茶，能不能帶上我呀？我長這麼大還沒喝過外國茶呢，您就帶我去見見世面嘛，求您了求您了。」
九叔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聞言頭也不抬，直接拒絕：
「去去去，人家請的是我和你小師叔，你去幹什麼？在家待著，給我看著義莊。」
文才哪裡肯罷休，蹲在九叔腿邊，又是捶腿又是捏肩，臉上的笑容堆得都快溢出來了：
「師父您最疼我了，就帶我去嘛，我保證不丟人，保證乖乖的，您讓我幹啥我就幹啥！」
九叔被他纏得煩了，正要開口再拒，忽然心思一轉，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說實話，他也沒進過洋人的餐廳。雖然他在任家鎮德高望重，誰見了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九叔」，但這種洋派的地方，他確實頭一回。
洋人喝茶的規矩跟中國人不一樣，刀叉碗碟怎麼用，先吃什麼後吃什麼，有沒有什麼忌諱，他是一概不知。
自己出醜倒還好說，但這次任老爺請的不光是他，還有小師弟。師弟頭一回來任家鎮，他這個做師兄的要是當眾露了怯，那可不太好看。
帶上文才倒是有個好處，這小子皮厚，不怕丟人。遇上不會的東西，讓他先上去試錯，試對了，他跟師弟再跟著做，試錯了，丟的也是文才的臉，他們倆還能順勢糾正，反倒顯得從容。
九叔放下茶杯，臉上擺出一副「我很為難但實在拗不過你」的表情，嘆了口氣道：
「罷了罷了，看在你這麼想去的份上，為師就破例帶你一回。不過你可得聽話，到了地方不許亂說話，不許亂碰東西，為師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文才千恩萬謝，就差給九叔磕頭了，連滾帶爬地跑回自己屋裡洗漱換衣服。半晌後他出來了，換上了一件花里胡哨的格子短袖襯衫，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緊緊勒著脖子。
下身是一條土黃色的西褲，褲腳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腿和一雙洗得發白的布鞋。他挺胸抬頭地走到九叔和林玄面前，一臉志得意滿，仿佛自己已經是十里八鄉最時髦的人物。
九叔看著他這副打扮，嘴角抽了抽，到底還是忍住了沒說話。三人出了義莊，沿著鎮上的石板路往西餐廳走。
此時正是午前最熱鬧的時候，街上行人往來不絕，賣菜的挑著擔子，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鬧，茶館裡傳來噼里啪啦的算盤聲和說書先生的驚堂木響。
九叔在任家鎮住了大半輩子，幾乎每條巷子都認識他，一路走來，街坊們見了都放下手裡的活計沖他打招呼。
「九叔好！」
「九叔吃了嗎？」
「九叔這是去哪兒啊？」
九叔一一頷首還禮，腰杆比平時挺得直了幾分。他不動聲色地瞟了身旁的小師弟一眼，見林玄神色如常，心中暗暗滿意。
師弟在山上清修十八年，怕他覺得自己這個師兄在俗世里沒什麼分量，如今見這一路受的敬重，想必他心裡有數了。
九叔不知道的是，林玄確實沒想那麼多。他只是在觀察這個鎮子。青石板鋪就的街道，斑駁的磚牆，瓦檐下掛著的干辣椒和玉米串，茶館裡飄出來的茶香和說書聲，這一切都讓他覺得有趣而鮮活。
和他穿越前看過的那些影視劇里的民國小鎮如出一轍，卻又真實得多，連空氣里的氣味都不一樣，是炒菜的油煙、青苔的潮濕、新出爐的燒餅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當然還有另外一道風景，路上不少年輕女子，有挽著菜籃的小家碧玉，有穿著學生裝的洋派姑娘，也有撐著油紙傘的富家小姐，她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個穿白袍的少年道士身上。
林玄眉心的硃砂痣在午後的陽光下殷紅欲滴，配上那張清俊出塵的面孔和挺拔的身姿，在這小鎮街頭實在是太過扎眼，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幾個女學生湊在一起，紅著臉竊竊私語，一個膽子大的還偷偷沖他揮了揮手絹。林玄禮貌性地微微點頭回應了一下，便收回目光繼續走路。
走在他旁邊的文才卻忽然挺直了腰杆，下巴也抬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他用手肘捅了捅林玄，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興奮：
「小師叔你看到沒有？剛才那個穿藍裙子的，沖我眨眼睛了！還有那邊那個打傘的，也在偷看我！」
林玄滿臉不解也複雜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九叔也看見了那些姑娘們的眼神停留在林玄身上的模樣，又聽見文才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腳下差點絆了一跤。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蠢貨，到底沒忍住，扭頭瞪了文才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人家那是在看你嗎？你心裡沒點數碼？
文才卻渾然不覺，還在那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自我陶醉，就連腳步都輕飄了幾分。
鎮上的西餐廳坐落在最繁華的十字街口，是一棟兩層的小洋樓，外牆刷著雪白的石灰，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中英雙語寫著「巴黎西餐廳」幾個字。
臨街的玻璃櫥窗擦得鋥亮，裡面陳列著幾瓶洋酒和一束塑料花，在任家鎮這片灰撲撲的磚瓦房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九叔在門口站住腳步，整理了一下衣襟，正要往裡走，卻被門口一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服務生攔住了。
那服務生約莫二十出頭，頭髮用髮油梳得溜光，一張瘦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但那笑容在看清三人的穿著打扮後明顯僵了一僵。
他的目光在九叔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上停了一秒，又在文才那件花格子襯衫和短了一截的西褲上停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笑容便從禮貌變成了輕蔑。
「不好意思，三位。」
服務生伸出手臂擋在門口，語氣客氣卻冷淡。
「我們這裡是會員制的，沒有預約不能隨便進的。」
文才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他在九叔面前慫得像只鵪鶉，但在外人面前卻從不吃虧，尤其剛才一路上的「艷遇」還讓他膨脹得不行。他往前邁了一步，叉著腰，中氣十足地懟了回去：
「怎麼？任發沒有訂位子嗎？」
那服務生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輕蔑和冷淡在聽到「任發」兩個字的時候便消失得乾乾淨淨，像是被人一巴掌拍散了。
任老爺是任家鎮首富，這家西餐廳他少說也有三成股份，他訂的位子，誰敢怠慢？
「原來是任老爺的貴客！」
服務生彎下腰，笑容堆得比方才真誠了十倍，手臂殷勤地向內一引。
「三位這邊請，任老爺定的雅座在二樓靠窗，小的這就帶您上去。這邊走，小心台階…」
文才趾高氣揚地跟了上去，九叔搖了搖頭，也邁步進了門。林玄走在最後，掃了一眼這間西餐廳的裝潢，水晶吊燈、西洋壁畫、鋪著白布的長桌、銀光閃閃的刀叉，確實和他穿越前在電視劇里看到的民國西餐廳差不多。
他在心裡笑了笑，這西洋景，對他而言倒不算陌生，只是不能說破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