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一個穿著暴露的女人,懸浮在秋生的上方,一身大紅嫁衣在暗紅色的燭光中獵獵飄動,衣裙的下擺如流水般在空氣中起伏不定。
嫁衣的領口開得極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白得不像活人,倒像是上好的白瓷,細膩光滑得沒有一絲血色。
一頭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肩頭,遮住了半邊面容,露出的那半邊臉卻是極美的。
柳葉眉,丹鳳眼,鼻樑挺秀,嘴唇殷紅如血,正微微勾著一個妖冶的弧度。
她低頭看著床上那個穿著新郎袍的年輕男子,眼中流露出一絲滿意,像是在欣賞一件送到嘴邊的佳肴。
秋生突然因為尿急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他拼命去拽床腿上那根紅線,一下,兩下,三下,紅線那頭卻毫無反應,沒有預想中的拉扯感,也沒有文才發出的預警聲。
「呼……呼…呼………」
他只聽見床底下傳來一陣細微的、均勻的、令人絕望的鼾聲。
文才睡著了。
「該死的文才!嗚!」
秋生還沒來得及罵完,兩條紅色的綢帶便無聲無息地從芭蕉精袖中飛出,一條纏上了他的雙手手腕,將他牢牢綁在床頭,另一條封住了他的嘴,把那句髒話堵了回去。
他拼命掙扎,但紅綢越收越緊,整個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床上拖了起來,緩緩向芭蕉精的方向升去。
他瞪大眼睛,嘴裡發出嗚嗚嗚的悶叫,眼角拼命往門外瞟,師叔,你在不在?你到底在不在?救命啊!!
「颯」
就在這時,一道灼熱的劍氣撕開了夜色。
那是一道赤紅色的劍光,筆直、凌厲、快得像是忽略了空間的阻隔。它從門外的暗處破空而來,挾著一股灼熱到極致的氣息,瞬間將整個小屋的溫度拔高了十幾度。
紅燭的火苗被劍氣餘波掃過,呼地一下拔高了半尺,整個屋子都被照得亮如白晝。
芭蕉精臉上的妖冶笑容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她甚至來不及轉身,那道赤紅色的劍氣便已經從她的後心貫穿而過。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劍氣貫穿的瞬間,赤紅色的火焰便從傷口處轟然炸開,沿著她的紅嫁衣、她的長髮、她雪白的肌膚,一寸一寸地蔓延開來。
火焰中隱約可見一道模糊的身影扭曲、消散,最終化作一縷青煙,連同那兩條紅綢一起,消散在了空氣中。
前後不過一個呼吸的工夫。
秋生感覺到手腕上的束縛驟然消失,整個人從半空中直直地砸了下去。
「啊!!」
砰的一聲巨響,木板床被他砸得四分五裂,木屑飛濺,揚起一片灰塵。
然後從碎裂的床板底下傳來了一聲更加悽厲的慘叫。
「啊啊啊!!!救命啊!地震了!師父救命!」
文才從床底的廢墟中連滾帶爬地鑽出來,頭髮上全是木屑,臉上還印著床板壓出來的紅印子,整個人懵得像是被人從另一個世界硬生生拽回來的。
秋生躺在一堆碎木板中間,渾身酸痛,嘴裡還塞著一角碎布。他吐出碎布,頭也不抬地衝著文才罵了一句:
「你他媽的!!讓你接應,你給老子睡大覺?!」
林玄靠在門框上,雙臂環胸,嘴角掛著忍俊不禁的笑意,看著秋生把文才追得滿屋子亂竄,文才抱著腦袋一邊躲一邊喊。
「我錯了秋生哥我錯了…」
秋生舉著拳頭一邊追一邊罵。
「你知不知道老子差點被那個芭蕉精抓去當壓寨夫君?!」
看著兩人在碎了一地的木板床上踩得咯吱作響,揚起一片灰塵。林玄腦海中的系統提示音適時地響了起來。
「叮——檢測到宿主成功滅殺芭蕉精(兩百年道行),除魔值+300。」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芭蕉林邪祟清理任務,徹底根除隱患,除魔值+200。」
林玄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上次兌換如意煉丹爐和兩顆聚靈丹花光了所有除魔值,現在這一下又入帳了五百,雖然不算多,但好歹回了血。他關掉系統界面,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了秋生還舉在半空中的拳頭。
「行了行了,打兩下出出氣就得了。」
他把秋生拉開,又看向縮在牆角的文才,語氣裡帶了幾分嚴厲。
「文才,昨晚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死你師兄?讓你在床底下接應,你不光睡著了,還睡得跟死豬一樣,你師兄被紅綢綁到半空中了你還在打呼嚕。今晚回去給我抄十遍靜心咒,抄不完不許吃早飯。」
文才自知理虧,耷拉著腦袋,小聲說:
「知道了小師叔,我抄,我抄。」
秋生在旁邊哼了一聲,揉了揉被木板硌得生疼的屁股,但也沒有再動手。
三人就在這間破木屋裡湊合著睡了大半夜。說是睡,其實也就林玄真正合了眼,秋生躺在那堆碎木板上面翻來覆去地烙餅,時不時還要踹一腳旁邊打呼嚕的文才,折騰到天亮才消停。
第二天清早,天剛蒙蒙亮,阿根背著一大袋白面饅頭和兩壺涼茶,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芭蕉林來到小屋前。他推開門,看見滿地的碎木板和灰頭土臉的秋生和文才,先是一愣,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向,一旁整潔無瑕的林玄:
「道長,昨天晚上……怎麼樣了?」
林玄接過文才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把臉,對阿根道:
「你放心,芭蕉精已經除掉了。以後這片林子裡不會再有不乾淨的東西,你們兄弟倆安心過日子就是。」
阿根聞言,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林玄咚咚咚就是三個響頭,磕得額頭上都起了紅印,林玄攔都攔不住。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阿根從懷裡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小布袋,雙手捧著遞到林玄面前,布袋裡叮叮噹噹的,是他攢了很久的幾塊大洋。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但捧著那個布袋的表情卻無比鄭重。
「道長,我知道這些不多,但這是我能拿出來的全部了,您救了我弟弟的命,還保住了我們一家子的生計,這點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林玄伸出手。他沒有接那個布袋,而是從阿根帶來的竹籃里拿了三個白面饅頭,一個自己咬了一口,兩個分別塞給了秋生和文才。
「報酬我收下了。」
他晃了晃手裡的饅頭,笑了一下。
「這三個就夠了。」
阿根愣在原地,手裡還捧著那個沉甸甸的布袋,看著眼前這個白袍少年道長啃著饅頭的隨意模樣,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沒忍住,順著那張黝黑粗糙的臉淌了下來。
他不再推讓,小心翼翼地把布袋收回懷裡,又鞠了三個躬,這才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臉。
回到義莊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九叔正坐在院子裡修補一口舊棺材,聽見院門響,抬頭便看見三個灰頭土臉的人走了進來。
文才的頭髮里還夾著木屑,秋生的新郎袍被刮破了好幾個口子,只有林玄倒是乾乾淨淨的,仿佛昨晚那場惡戰跟他沒什麼關係。
「回來了?」
九叔放下手裡的刨子,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
「事情辦得怎麼樣?」
秋生和文才立馬來了精神。兩個小子一左一右圍住九叔,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起昨晚的經歷,從秋生穿新郎袍被芭蕉精看上的「艷遇」。
到文才在床底下呼呼大睡差點害死人的糗事,再到林玄在門外一劍驚鴻、將芭蕉精斬殺當場的場面。
秋生說到林玄那一劍的時候,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唾沫星子都快飛到九叔臉上:
「師父你是沒看見,就那麼一劍——嗖——紅光一閃,整個屋子都亮了,那個芭蕉精連反應都來不及,直接被燒成了灰!」
文才在旁邊猛點頭:
「對對對,然後我就醒了。不是我自己睡醒的,是秋生從天上掉下來砸塌了床才把我砸醒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居然還有幾分委屈,被秋生一個暴栗敲在腦門上。
「你還敢說這事!」
九叔聽完,沒有點評那一劍的威力,也沒有夸秋生穿新郎袍的勇敢。他先說的是另外兩件事。
「師弟,你用觀氣術找那芭蕉精的位置,用的是相地望氣之法?」
九叔看向林玄,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
「觀氣術是茅山基本功,但能用相地望氣來精準定位妖邪藏身之處的,整個茅山也沒幾個人。師弟你年紀輕輕,這一手便已經稱得上高明了。」
林玄謙虛了兩句,九叔卻擺了擺手,不讓他往下說,九叔又提到了另一件事。阿根要付報酬被林玄拒絕,只拿了三個饅頭的事。這件事是秋生剛才順嘴講出來的,九叔卻聽進了心裡。
「師弟你做得對。」
九叔的語氣比方才誇他道法高明時還要鄭重幾分。
「修道之人,濟世救人乃是本分。那些窮苦百姓,幾塊大洋可能是他們攢了好幾年的家底,對我們來說不過是一頓酒錢,對他們卻是一家的口糧。你年紀輕輕便能有這份心性,師兄我很欣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啊,比你四目師兄強多了。那傢伙趕屍,少一個銅板都不干。」
話雖這麼說,嘴角卻帶著笑意,顯然是在調侃自家師弟。
林玄笑著把手裡最後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九叔,一半自己啃著,含含糊糊地說:
「師兄過獎了。對了,昨天任老爺送來的請柬,約的是今天中午吧?」
九叔接過饅頭咬了一口,點點頭:
「對,今天中午,鎮上的西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