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臉上的黑氣消了幾分,暗暗點頭。師弟這番話不但把法葬解釋得清清楚楚,更點出了其中的關鍵,棺材不能封死。而這個墓穴的問題,恐怕就出在這裡。
他走到墓穴旁,低頭看了一眼已經挖出輪廓的棺木,又回頭對任發說道:
「任老爺,那個風水先生跟你家是不是有什麼過節?」
任發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九叔沒有追問,只是捋了捋袖子,跳下墓穴,用手拂去棺木頂蓋上最後一層浮土,露出棺材的全貌。他的目光在棺材蓋的接縫處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語氣篤定。
「蜻蜓點水的穴,本來應該用白泥封棺。白泥透氣不透水,既能讓棺中魂魄感應龍脈靈氣,又不會讓地下水滲進去泡了屍身。可你看看這個。」
他屈指敲了敲棺材蓋的接縫處,那裡灌的不是白泥,而是一層灰白色的硬殼,敲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洋灰。洋灰封棺,密不透風,魂魄被鎖在裡面出不來。蜻蜓根本點不到水,點水變成了死水一潭,先人被困在棺中二十年不得安寧,怎麼蔭庇後人?」
任發的臉色變了。九叔從墓穴里爬上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平靜地說出了結論:
「那個風水先生,跟你們家有仇。不過他還算留了一線,他讓你二十年後遷墳,說明只害你半輩子,不害你一輩子。若不是他讓你遷墳,你任家再過二十年就要家道中落了。」
任發聽得後背發涼,連忙拱手道:
「九叔說的是,說的是。那我們現在趕緊遷了就好,遷了就好吧?」
九叔點了點頭,正要招呼工匠們繼續,一旁的林玄卻忽然開口了。
「師兄。」
他看著那口被洋灰封死的棺材,熟知劇情的他自然知道裡面是殭屍,但還是不能立馬劇透,只能說道。
「我看那風水先生未必是做事留一線,只想害人半輩子。那個風水先生如果真點到為止,就不會用洋灰封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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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灰不透氣,先人的魂魄被困在棺中二十年,怨氣無從宣洩,這種怨氣積累下來,一旦開棺……」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九叔聞言,目光一凝,低頭重新審視那口棺材。片刻後,他沉聲道:
「師弟說得有道理。開棺的時候多加小心便是。」
工匠們套上繩索,齊聲吆喝,將棺材從墓穴中吊了上來。沉重的棺木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地上的碎石都跳了一跳。
二十年過去,這口棺材居然通體完好無損,漆面雖然斑駁脫落,卻沒有被蟲蛀鼠咬的痕跡,甚至連木頭應有的腐朽氣味都沒有。
幾個老工匠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安,埋了二十年的棺材,不該這麼新。
九叔讓人將棺材抬到平坦處,擺正方向,又在棺材四周撒了一圈糯米,點上三支鎮魂香。他站在棺材前,手持桃木劍,劍尖挑著一道黃符,口中念動開棺咒。
山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供桌上的香燭火苗亂晃,紙錢被捲起來在眾人頭頂打旋。天色暗了下來,不是雲遮了太陽,而是整片天空都像是被什麼東西蒙住了,光線一點一點地變沉變暗,仿佛有人在虛空中緩緩合上了一扇門。
林中的鳥雀忽然齊聲驚叫著飛了起來,大片大片的黑影從樹冠中騰起,拼命地朝遠處的天空飛去,像是要逃離什麼東西。
九叔深吸一口氣,桃木劍向下一指:
「今天是任公威勇重見天日,凡年齡二十二、三十五、三十六、四十八歲。此外,屬雞和屬牛的人也需轉身迴避。」
「開棺!」
工匠們將撬棍插入棺蓋的縫隙,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棺蓋被緩緩撬開。二十年封閉的棺木,第一次重見天日。
就在棺蓋鬆動的瞬間,一股肉眼可見的暗紫色氣體從棺縫中湧出,濃稠得像是黏稠的血漿,順著棺材壁向下流淌。鎮魂香的火頭在接觸到這股氣息的同時齊齊熄滅,棺材四周的糯米在一瞬間從白色變成了焦黑。
九叔面色驟變,猛地後退一步,厲聲道:
「退後!所有人退後!」
林玄的眉心在棺蓋鬆動的瞬間猛然一燙,像是被人用燒紅的烙鐵點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背上的赤劍劍柄,劍在發燙,不是因為他的火靈體,而是劍自己在發燙。它在警示他。
他的目光越過那口正在湧出屍氣的棺材,落在任婷婷身上。少女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臉色煞白,雙手攥緊了遮陽傘的傘柄,整個人僵在原地。
林玄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擋在了她與棺材之間,右手從背後解下赤劍,劍鞘抵在地上,劍身尚未出鞘,已有一股極淡的熱浪從他周身擴散開來,充沛著周圍人的陽氣,似乎在用來抵禦著什麼。
然後他看向九叔,嘴唇微動,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屍變。」
九叔聽後面色凝重,當棺蓋掀開的剎那,所有人都看見了棺中的景象。
任老太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睡著了。二十年的光陰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臉上的皮膚雖然乾癟,卻沒有腐爛,五官輪廓清晰可辨。
他穿著一身清朝的官袍,胸前繡著補子,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指甲完好無損,甚至比活人的指甲還要長上幾分,泛著一層幽幽的暗青色。
任發站在棺材前,怔怔地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嘴唇開始發抖。他的手顫巍巍地伸出去,想摸又不敢摸,最後扶住棺材的邊沿,整個人緩緩跪了下去,膝蓋砸在泥土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