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哭腔撕心裂肺,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孩兒不孝,驚擾了您老人家,孩兒不孝啊……」
任婷婷見父親跪下,也戰戰兢兢地跪到了任發身後,低著頭不敢看棺中的爺爺。她的肩膀微微發抖,辮梢的白色蝴蝶結在風中輕輕顫動。
林玄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單薄的背影跪在那口散發著陰沉氣息的棺材前面,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任發哭了一陣,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撐著棺材沿站起身,將女兒也扶了起來。他走到九叔面前,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不安:
「九叔,我爹他……怎麼會這樣?都二十年了,怎麼一點都沒有腐爛?這不對勁吧?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九叔沉默了片刻,那條一字眉擰成了一個川字。他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工匠和家僕,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任發拉到一邊,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任發的臉色在短短几個呼吸間變了又變,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恐懼,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固執的抗拒上。
當九叔說出「就地火化」四個字時,他猛地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
「不行!絕對不能火化!」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任發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了,一把抓住九叔的袖子,語氣急促而激動。
「家父生前最怕的就是火,斷氣之前拉著我的手說了不下十遍,一再叮囑,身後無論如何不能火化。
為人子女,連先父最後一個遺願都不能滿足,我任發還算是人嗎?九叔,錢不是問題,只要能重新找一塊好穴好好安葬,花多少錢我都願意,但火化,絕對不行!」
林玄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任發是個孝子,這點毋庸置疑,但他不知道的是,用洋灰封了二十年的屍體不曾腐爛,這和「孝」字已經沒有半點關係了。那是屍變的前兆。
這種時候,一根火柴比任何風水寶地都管用。他看向師兄,九叔的側臉在逐漸陰沉的天色中顯得格外凝重。
他知道師兄也清楚這一點,但師兄更清楚,跟任發這樣的人硬來是沒用的,他是任家鎮首富,他不點頭,這具屍體誰也燒不了。
九叔沉默良久,最終還是妥協了。他揮了揮手,示意工匠們把棺材重新合上。
「那就先把棺材抬到義莊,今晚先停一晚,明日再議。」
他說著,又轉頭看向兩個徒弟。
「文才,你在墓穴里點一炷梅花香陣,點完之後看看香燒成什麼樣子,回來報給我。
秋生,你把這附近每個墳頭都上一炷香,算是給周圍的先人打個招呼,告訴他們任老太爺只是搬家,不是來搶地盤的。」
兩人應了一聲,各自去忙了。任婷婷鬆開父親的手臂,走到林玄面前。她的臉色比方才在山上時更白了幾分,眼眶微微泛紅,顯然剛才跪在爺爺棺材前哭過。
她攥著手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抬頭看向林玄時,那雙杏眼裡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害怕。
「林道長。」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你能不能……送我回去?我有點怕。」
林玄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腳步,回頭看向秋生。秋生正拿著一把香往旁邊的小路上走,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腳步輕快得像是在踏青。林玄叫住了他,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
「秋生。上香就上香,不要口花花。」
秋生滿不在乎地晃了晃手裡的香,嬉皮笑臉地應了一句:
「知道啦小師叔,我秋生是那種人嗎?」
說完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把香往路邊一個孤零零的墳頭上一插,嘴裡已經開始嘀咕了。
林玄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他不知道秋生聽不聽得進去,是否還有那段和女鬼的孽緣,重現電影裡的故事。
但他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有些彎路,光靠師叔是攔不住的。隨後轉身和任婷婷一起沿著山路往下走去。
秋生目送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間,搖著頭感慨了一句「小師叔真是艷福不淺」,然後便抱著一捆香,優哉游哉地朝最近的一座墳頭走去。
他將第一支香插在第一座墳前,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第二座也一樣。第三座也是一樣。到了第四座,他看了看墓碑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旁邊那塊墓碑上嵌著的一張黑白照片。那照片是個年輕女子,雖然年久褪色,卻仍能看出生前是個美人。
秋生把香插在她墳前,本該直接走的,卻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兩眼。他把墓碑上的名字念了出來,然後吹了聲口哨,自言自語道:
「這麼年輕就走了,真是可惜。生得這麼標緻,要是還活著,定有不少人想娶。不像現在,孤零零地躺在這荒山上,連個送花的都沒有。」
話音剛落,一陣陰風平地而起,將那支香的火頭吹得明滅不定。
秋生將最後一炷香插在最後一座墳前,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來長出了一口氣。
這片山頭少說也有幾十座墳,他挨個上香上得腰都酸了,嘴裡嘟囔著「回去一定要讓文才給我捶捶背」。
正活動著筋骨,忽然看見山道那頭文才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撞見了鬼。
「秋生!秋生!」
文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捧著三炷香,那香的燒法卻古怪至極——三支香長短不一,最短的已經燒到了香腳,中間的燒了一半,最長的卻只燒了個頭,三支香彎彎扭扭地插在香爐里,像一條垂死掙扎的蜈蚣。
「你看這梅花香陣燒成這樣了?」
文才把香爐舉到秋生面前,聲音裡帶著哭腔。
「這怎麼回去跟師父交代啊?他讓我燒成什麼樣就拿回去給他看,可這……這算什麼樣啊?」
秋生接過香爐仔細端詳了一番,他雖然平日裡吊兒郎當不愛用功,但跟著九叔這麼多年,耳濡目染也知道些門道。
正常的梅花香陣應該是三支香齊頭並進,燒得勻稱筆直,像這樣的燒法他從未見過,短的那支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了大半,中間那支半死不活,最長那支幾乎是原封不動。他越看心裡越發毛,臉色也嚴肅了起來。
「我也看不懂,但肯定不是好事。」
秋生把香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拉了文才一把。
「別愣著了,趕緊回去給師父看。」
兩人一前一後往山下跑,跑到山腳時秋生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暮色中層層疊疊的墳頭。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這山上的風比方才更冷了,松濤聲中似乎還夾著一聲極輕極細的、若有若無的笑聲。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拽著文才快步朝義莊的方向跑去。
「哇靠!大白天鬧鬼了,難怪這香燒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