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湧上來的火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雞血、墨汁、硃砂、墨斗。封棺用的墨斗線,別跟我說你們連這個都不知道。」
「知道知道,當然知道!」
秋生拽著文才就往雜物房裡鑽,嘴裡還念叨著「雞血墨汁硃砂墨斗,雞血墨汁硃砂墨斗」。
念叨了四五遍,一頭扎進雜物房,然後兩個人對著滿屋子堆得亂七八糟的法器符紙乾瞪眼。
「雞血在哪兒?」
文才翻了一個箱子,裡面全是去年的舊黃曆。
「硃砂呢?這盒是硃砂還是胭脂?」
秋生打開一個瓷罐,用手指蘸了一點聞了聞,打了個噴嚏。
九叔站在院子裡,聽著雜物房裡乒桌球乓的翻箱倒櫃聲和兩個人互相推諉的拌嘴聲,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正要親自進去把兩個不成器的徒弟拎出來,林玄已經不知什麼時候從雜物房裡走了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竹籃,竹籃里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樣東西。
「師兄,東西齊了。」
林玄將竹籃放在八仙桌上,一樣一樣地往外拿。
「雞血是前天文才宰的那隻蘆花大公雞的,我讓他留了一碗在井裡鎮著,還沒壞。墨汁和硃砂在藏經閣的柜子里,墨斗掛在牆上,都拿來了。」
九叔看著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幾樣東西,又看了看灰頭土臉從雜物房裡探出腦袋的兩個徒弟,那條一字眉跳了跳,到底還是沒罵出來。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秋生和文才過來打下手。
調墨斗線是個細緻活。九叔將雞血倒入一隻青瓷碗中,再加入墨汁和硃砂,用一支幹淨的毛筆順著同一個方向緩緩攪動。
三種材料在碗中漸漸融合,墨汁的黑色、雞血的殷紅和硃砂的暗赤混在一起,竟調出了一種奇異的暗紅色,在燭光下泛著隱隱的金光。
九叔從竹籃里取出墨斗,將調好的墨汁小心翼翼地倒入墨斗的墨池中,然後扯出一截棉線浸透墨汁,墨線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似於鐵鏽的暗紅色。
「好了。」
九叔將墨斗遞給秋生,語氣鄭重。
「把棺材抬到後院去,四面都要彈上墨線,記住是整個棺材,一面都不許漏。墨線幹了就再彈一遍,彈滿三遍為止。」
秋生接過墨斗,和文才一起去抬棺材。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棺材挪到了後院,累得呼哧帶喘。
秋生拿起墨斗,在棺材蓋子上彈出第一道暗紅色的墨線,墨線落在棺木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嗤響,像是燒紅的鐵絲按在了濕木頭上。彈到第三面時,文才蹲在棺材旁邊,忽然開口了。
「秋生,你說棺材底下要不要彈?」
秋生正彈得滿頭大汗,頭也不抬地說:
「師父說四面,四面就是前後左右嘛,底下又看不見,彈不彈誰知道?」
林玄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四面加底,一共五面。棺材底下一面雖然看不見,但那殭屍掙開棺蓋往下沉,最先破的就是底。底部不彈,其他四面都是白彈。」
秋生和文才同時回頭,看見林玄倚在門框上,雙臂環胸,月光灑在他的白袍上,將那道身影襯得清冷如霜。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沒有半分責備的意思,但秋生聽了卻莫名覺得後背一涼,連忙蹲下身去,老老實實地在棺材底部也彈上了墨線。
林玄看了秋生一眼,忽然想起上山送任婷婷之前自己叮囑他的話,便隨口問了一句:
「秋生,讓你上的香都上完了?沒在墳前亂說什麼吧?」
秋生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沒有沒有,小師叔你放一百個心,我絕對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說,插上香鞠個躬就走,規矩得不能再規矩了。」
林玄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沒有看出什麼破綻,便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秋生在心裡偷偷鬆了口氣。他確實跟那幾塊墓碑說了話,但那都是自言自語,自言自語怎麼能算亂說話呢。
至於那陣莫名其妙的冷風和那個若有若無的笑聲,他決定就當沒聽見。
林玄從後院走進來時,九叔手裡的涼茶還沒喝過一口。
「師兄。」
林玄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拐彎抹角,開門見山。
「任老太爺的情況,比白天看到的更棘手。那座蜻蜓點水穴被洋灰封了二十年,穴眼從活穴變成了死穴,先人困在其中,怨氣沒有出口,全部憋回了屍身里。
我方才在棺蓋彈墨線時仔細看過那具屍體的指甲和牙床,指甲已經硬化發黑,犬齒外翻,皮膚呈青黑色,這是黑僵的徵兆。」
九叔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黑僵。這兩個字他很熟悉,但已經很多年沒有從任何人口中聽到過了。殭屍分階,紫僵、白僵、黑僵、綠僵、毛僵、飛僵,每往上一步,凶性便暴漲數倍,對付起來的難度也呈幾何級數增加。
尋常養屍地養出來的大多是白僵,皮白肉爛,行動遲緩,白日不敢現身,用墨斗線和糯米便能克制。
黑僵卻不同,黑僵皮糙肉厚,力大無窮,尋常刀劍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墨斗線和糯米對它的克製作用也會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黑僵已經有了初步的靈智,不再是只憑本能行事的行屍走肉。
「最麻煩的不止是這個。」
林玄的語氣微微沉了幾分。
「黑僵若沾了至親的血,便有機會突破關隘,往綠僵的方向進化。綠僵銅皮鐵骨,水火不侵,身如精鋼,到了那一步,別說墨斗線,就是普通的法器都傷不了它。
任老太爺膝下只有任老爺一子,若那殭屍一旦破棺而出,第一個要找的恐怕就是任老爺。」
九叔放下茶杯,那條一字眉擰得幾乎要打成一個結。他沒有問「你怎麼確定」之類的問題。小師弟雖然年輕,但論天賦論修為,他從來不懷疑。
十八歲的人師巔峰,天生劍心通明,又是火靈體,對妖邪氣息的感知遠比尋常修士敏銳得多。師弟說是黑僵,那就八九不離十。
「還有一件事。」
林玄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二十年前那個風水先生。師兄你想,用洋灰封住蜻蜓點水穴,這等手段若不是跟任家有深仇大恨,斷然做不出來。
若他跟任家有仇,只害任家半輩子便收手?那他又何必讓任老爺二十年後遷墳?這不合情理。」
九叔的目光驟然一凝:
「你是說……」
「讓任家二十年後遷墳,怕是故意為之。」
林玄緩緩說道。
「二十年之期,恰恰是黑僵養成的時間。任家不遷墳,那具屍體便一直在穴中,無人驚擾,無人知曉,悶聲不響地在凶穴里養上二十年。
一旦遷墳,棺材重見天日,陽氣沖棺,屍體受了活人氣息的刺激,反倒更容易起屍。那個風水先生若是還活著,恐怕此刻就在任家鎮的某個暗處,等著看這場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