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九叔和林玄用過早飯便出了門。臨走前九叔把秋生和文才叫到跟前,再三叮囑,棺材要寸步不離地盯著,墨斗線要是鬆了要立刻補上,不管是誰敲門都不許開,天塌下來也得等他回來再說。
秋生拍著胸脯保證,文才在旁邊猛點頭,兩人難得地一臉正色。九叔盯著他們看了三秒,到底還是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要是再出岔子,回來我扒了你們的皮」,這才拎著布袋跟林玄出了院門。
兩人的身影剛消失在巷口,義莊院牆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上便有了動靜。一個瘦削的黑影從樹冠中無聲地滑下,落在地上時輕得像一片枯葉。
他佝僂著背,穿一身灰撲撲的破舊長衫,頭上戴著一頂遮住了大半張臉的破斗笠。斗笠下的那雙眼睛渾濁泛黃,卻透著一股陰惻惻的光,像兩塊從墳里挖出來的舊玉。
「桀桀…終於走了。」
他望著九叔和林玄遠去的方向,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的冷笑,然後轉過身,朝義莊的後院牆摸了過去。
任家大宅的正廳里,任發正歪在太師椅上,一隻手扶著腰,齜牙咧嘴地哼哼。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腰疼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偏偏善於幫他治腰的福伯,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去外地幫忙收帳,偌大一個任府連個能幫他按腰的人都沒有。
任婷婷從樓上下來,看見父親這副模樣,心疼地走上去替他揉腰,卻被任發揮了揮手示意不用。
阿威也在。這位保安隊長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軍裝,銅扣子擦得能照出人影,皮鞋油亮得反光,頭髮用髮油抹成了一個大背頭,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端著一杯茶殷勤地湊到任發麵前,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
「表姨父,您老這腰又疼了?我認識省城一個洋大夫,專治腰疼的,要不我幫您請來?」
任發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眼皮都沒抬,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算是敷衍過了。
阿威又轉頭對任婷婷露出一個自認為風度翩翩的笑容,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任婷婷卻正望著門外,壓根沒看見他。
任發靠在太師椅上,嘆了口氣,話鋒一轉便從腰疼拐到了女兒的終身大事上。
「婷婷啊,過了年就十八了,這婚事再不定下來,爹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他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阿威立刻挺直了腰杆,把軍裝上的銅扣子挺得鋥亮,湊上前去指著自己的鼻子使勁暗示,就差把「選我」兩個字寫在額頭上了。
任發卻仿佛完全沒有看見這個活蹦亂跳的大外甥,繼續對著女兒絮叨:
「這找女婿啊,得找那種有真本事的,人品端正的,最好還是修行中人,能鎮得住宅子的…」
任婷婷的臉早就紅透了,手裡的繡花手絹都快被她絞成了麻花。她當然知道父親在暗示誰,也知道今天誰會來。
正不知如何是好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任府的下人引著九叔和林玄走了進來。任婷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方才那副窘迫的模樣一掃而空。
下意識地站起身來,想迎上去,又想起父親還在旁邊,硬生生地收住了腳步,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背在身後,手指悄悄地絞在一起。
九叔和任發寒暄了幾句,正要切入正題,任發卻又嘆了一口氣,話題不受控制地往迴繞。
他拍著自己酸痛的腰,感慨歲月不饒人,說福伯每年這時候都去外地收帳,自己這老腰也沒個人幫著按一按。
又說自己年紀大了,什麼都不圖,就圖女兒能找個好歸宿,說這話時眼神一個勁兒地往林玄身上飄。
任婷婷終於聽不下去了。她再讓父親這麼說下去,今天這正事怕是一個字都談不成。她從椅子後面繞出來,走到任發身旁,輕輕搖了搖他的胳膊,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爹,先別光顧著說這些了。九叔和林道長今天是來談爺爺的事的,這才是正經事。爺爺入土為安才是眼下最要緊的。」
她這番話說得又溫柔又懂事,既給父親鋪了台階下,又不露痕跡地把話題拽了回來。
九叔也順勢把話頭接了過去,將昨天和林玄在柴房裡商量好的利弊重新說了一遍。他說得比昨天在山上時更加懇切,把黑僵一旦起屍的後果、沾染血親之血後進化的可怕、以及全鎮百姓面臨的危險,一條條一件件地擺在了任發麵前。
林玄在旁邊適時地補了幾句,寥寥數語卻句句點在要害上。任婷婷也出乎意料地再次幫了腔,她雖然不懂什麼殭屍黑僵綠僵,但她聽得出九叔話語裡的鄭重和急迫,也信得過林玄的判斷。
三人輪番勸說之下,任發的態度終於有了鬆動。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最後嘆了口氣:
「九叔,您說的這些,我不是不信。可家父的遺願……唉,您再給我點時間,讓我再考慮考慮,就一天,明天我一定給您答覆。」
九叔還欲再說,卻被林玄輕輕按了一下手臂。有些事急不得,逼得太緊反而適得其反,這個道理他懂。
不過另一件事,任發卻沒有半分猶豫。他當場把阿威叫到跟前,語氣是少有的嚴肅,拿出了任家鎮首富和大股東的氣派:
「阿威,你現在馬上去辦一件事。通知全鎮每一戶人家,每家每戶門口都要鋪一層糯米,門檻外面撒一條線,院子門口放一把倒立的掃帚。
就說是我任發說的,糯米去米鋪免費領,記我帳上。誰家不照做,出了事我可不負責。去吧。」
中午任發留飯,九叔本欲推辭,但任婷婷已經把椅子都搬好了,俏生生地站在餐桌旁,一雙杏眼巴巴地望著他們。
九叔看了林玄一眼,林玄倒是沒什麼表示,大大方方地坐下了,九叔也只好跟著入席。
任府的廚子手藝不錯,四菜一湯做得精緻可口,任發又讓人開了一壇陳年花雕,飯桌上的氣氛倒是融洽。
任婷婷坐在林玄旁邊,時不時借著夾菜的機會偷偷瞄他一眼,被他察覺了便飛快地低下頭去,耳根通紅地扒飯。
飯後九叔和林玄告辭回義莊。一路上九叔眉頭不展,總覺得心裡不太踏實。林玄走在旁邊倒是面色如常,手裡還拎著任婷婷硬塞給他的一包桂花糕,說是府上新來的點心師傅做的,讓他帶回去嘗嘗。
兩人走到義莊門口,還沒進門就覺得不對勁。院門大敞,裡面安安靜靜,靜得有點過分。
九叔快步跨進院子,就看見秋生和文才兩個人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臉色一個比一個白,身體僵硬得像兩根插在地上的木樁,眼神飄忽,連看都不敢看他。
九叔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每次這兩個孽徒闖了禍,就是這個表情。
「說吧。」
九叔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又幹什麼討打的事了。」
秋生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他扭頭看了文才一眼,文才的臉已經白得像剛從麵粉缸里撈出來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秋生又轉回頭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笑容僵在嘴角,要多心虛有多心虛。
「嘿嘿,也沒什麼大事師父…只是…」
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那個……棺材破了。任老太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