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的手指指著秋生和文才，指尖抖得像是秋風裡的樹枝，嘴唇翕動了半天，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你們……你們……」
林玄站在九叔身後，臉色同樣難看得緊。在電影裡看秋生和文才犯馬虎，那是笑料，是喜劇橋段，他以前看的時候也沒少笑。
可如今他身在這個世界裡，任老太爺是他親手驗過的黑僵，一旦走脫，整個任家鎮都要遭殃，而這兩個活寶居然連一副棺材都看不住。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沉聲問道：
「什麼時候發現丟的？怎麼丟的？」
秋生縮著脖子，不敢看九叔的眼睛，更不敢看林玄。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心虛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就是……就是中午那會兒。我倆肚子餓了，我讓文才去做飯，我自己守著棺材。然後……然後我肚子忽然有點疼，就去了一趟茅房。我發誓就一小會兒！等我回來的時候……」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目光畏畏縮縮地瞟向後院的方向。
「棺材就已經碎了一地，老太爺也不見了。」
文才在旁邊使勁點頭，像是小雞啄米：
「是真的師父，秋生去茅房的時候我在廚房炒菜，鍋鏟都沒放下就聽見後院一聲響，跑過去一看就已經那樣了。我們倆嚇壞了，正商量著要去找你們，你們就回來了……」
「商量？」
九叔的怒火終於炸了，那條一字眉幾乎豎成了倒八字，唾沫星子噴了秋生一臉。
「棺材都碎成渣了，你們還有工夫商量？！我出門前怎麼說的？寸步不離！寸步不離是什麼意思聽不懂嗎？茅房？你秋生是掉茅坑裡了還是怎麼著？！」
秋生被罵得腦袋都快縮進領口裡了，一個字都不敢吭。文才更是嚇得整個人躲在秋生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雙驚恐的眼睛。林玄沒有繼續聽九叔罵人，轉身大步朝後院走去。
後院的景象比他預想的更糟。棺材不是裂了，是碎了。四面棺板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部硬生生地拆開，木板碎片和木屑散落一地，有幾塊碎片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墨斗線痕跡，墨線在碎裂的木板斷口處齊齊崩斷，像被剪斷的琴弦。
棺材內部空空如也，任老太爺的屍體不翼而飛，只在棺底留下了一小灘暗紫色的粘稠液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棺材四周的地面上散落著一層糯米，大部分已經被燒成了焦黑色。
九叔也跟了過來，蹲在地上撿起一塊棺材碎片仔細端詳。他越看臉色越沉，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這塊碎片是從棺材側板崩下來的，斷口處平整乾脆，不像是殭屍從內部頂撞撐裂的，殭屍頂棺材那斷口應該是從內向外翻，木頭茬子朝外。
可眼前這塊碎片的斷口卻是從外向內凹陷，茬子全部指向棺材內部。他放下這塊碎片，又在棺材周圍的地面上找到了幾個模糊的腳印，腳印的後跟深前掌淺，那人是在棺材旁站定了發力推倒棺板，然後轉身離開。
「不是他們倆的錯。」
九叔站起身來，手裡還攥著那塊棺材碎片，聲音低沉而凝重。
「棺材不是殭屍從裡面頂開的，是有人從外面破開的。墨斗線沒被擦掉，來人要麼力量強大，要麼就是有道行在身。
而且地上的腳印也不是秋生文才的，他們兩個穿布鞋，這腳印是牛皮硬底靴，不是義莊裡的人。」
他扔下手裡的碎片，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
「有人趁義莊沒人，闖進來破了棺材，帶走了任老太爺的屍體。」
林玄的目光在地面上那些腳印和焦黑的糯米上來回掃了兩遍，眉心那道硃砂痣在陽光下微微發燙。
有人偷屍，這件事電影裡沒有。電影裡任老太爺是自己起屍跑掉的，秋生文才看守不力是主因，可現在的情況分明是有外人介入。
這個人知道九叔和林玄今天上午會去任府，知道義莊裡只留兩個年輕徒弟，知道什麼時辰動手最不容易被發現。
「師兄。」
林玄忽然開口，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
「昨天我跟你說過，那個風水先生如果還在人世，恐怕在暗處盯著。二十年前他用洋灰封棺害任家，二十年後任家要遷葬，他怎麼可能坐視不理？
他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任老太爺屍變這一天。這具屍體對他來說，要麼是報仇的工具，要麼是修煉邪術的材料，不管是哪種，他都不會讓它被我們老老實實地封在棺材裡。」
九叔猛地轉過頭來，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師弟說得對，昨天在柴房裡他就提過這個猜測，只是當時兩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怎麼說服任發火化上，沒想到那個人下手這麼快。而今天上午他和九叔都不在義莊，恰恰給了對方可乘之機。
「他現在帶著一具隨時可能屍變的黑僵，不會走遠。」
林玄繼續說道，語氣篤定。
「黑僵雖然還沒有完全起屍，但二十年怨氣凝聚，一旦脫離墨斗線的壓制，隨時可能甦醒。那個人要想控制它，必須找一個陰氣重、人煙少的地方做法，但在這之前…」
他抬起眼，與九叔對視，師兄弟二人在彼此的目光中讀出了同一個答案。
「任家大宅。」
九叔脫口而出，臉色比方才發現棺材被毀時更加難看。殭屍一旦甦醒，第一件事就是循著血親的氣息去找自己的直系後代，這是殭屍的本能，寫在屍毒骨髓里的東西，無論什麼道法邪術都無法改變。
任老太爺的直系血親只有兩個，任發和任婷婷。現在任老太爺下落不明，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起屍，會在哪裡起屍，但只要它起屍了，不管是被人操控還是自行行動，第一個目標都必然是任家大宅。
「我馬上去任府。」
林玄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秋生和文才一眼。兩個人還站在原地，臉色煞白，像是兩根被霜打過的茄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林玄壓下心頭的怒意，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嚴厲，這兩個小子雖然馬虎，但畢竟不是故意的，現在罵他們也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是把人用起來。
「你們兩個跟我走。現在鎮子外面更危險，任老太爺隨時可能起屍，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
秋生和文才如蒙大赦，連忙點頭。九叔也沒有異議，他留在義莊繼續檢查棺材碎片和腳印，看看能不能找出更多關於那個偷屍賊的線索。
師兄弟二人分頭行動，一個去保任家父女的安全，一個坐鎮義莊守好後方。
「小師叔，那個任小姐……她現在是不是很危險？」
林玄沒有回答，但加快了腳步。身後文才小跑著跟上來，嘴裡嘟囔著。
「任小姐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啊。」
被秋生在腦後拍了一巴掌。秋生瞪著他道：
「輪得到你操心嗎？要操心也是我跟小師叔操心，你排後面去！」
「閉嘴！」
林玄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出聲呵斥道。
「今晚必是一場血戰！你們闖的禍，最好給我盡力去補救，否則不要怪我讓你們師父把你們逐出師門！」
還在鬥嘴的秋生文才兩人一聽，立馬噤若寒蟬。
「是，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