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扇鐵門轟然倒塌,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月光下,一個身穿清朝官服的身影直挺挺地跳了進來。
它的雙腳落在門檻內側鋪著的糯米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焦黑的糯米冒起縷縷白煙,它卻恍若未覺,膝蓋不打彎,一蹦一蹦地朝院子裡跳來。
「滋啦~~」
每跳一步,地上的糯米便焦黑一片,留下一串冒煙的腳印。
「爹!」
任發看清那張青灰色的臉時,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兩腿一軟就往地上癱。任婷婷和福伯的徒弟一邊一個架住他的胳膊,才沒讓他直接栽倒在地。
任婷婷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發紫,渾身抖得像篩糠,卻死死咬著牙沒有叫出聲來。
林玄大步跨出客廳,反手將身後的門帶上,將任家父女和秋生文才關在屋內。
「秋生文才!拉墨斗線,護住任老爺和任小姐!讓所有人躲到你們的墨斗線後。」
他頭也不回地喝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院子裡所有的嘈雜。秋生和文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從布袋裡扯出浸透了雞血墨汁的墨斗線,在客廳中央拉起一道暗紅色的防線。
幾個保安隊員連滾帶爬地縮到了墨斗線後面,有一個跑得慢的剛跑到門口,便被殭屍一把抓住了胳膊。
「啊!!!!」
那隊員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只覺得那隻手的指甲像鐵鉤一樣嵌進了他的小臂,整條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髮紫。
一道赤紅色的劍光從斜刺里斬來。
那劍光快得像是忽略了空間的阻隔,劍鋒未至,灼熱的氣浪已經將那殭屍的官袍烤得焦黑捲曲。
殭屍本能地鬆開手,向後跳開兩步,那道劍氣擦著它的指尖划過,將它兩根長及寸許的指甲齊根削斷,斷口處嗤嗤地冒著黑煙。
那保安隊員癱坐在地上,抱著自己那條還在發麻的手臂,涕淚橫流地往後爬。
阿威從墨斗線後面探出半個身子,一把揪住他的後領把他拖了進來,嘴裡還罵罵咧咧的,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現在的任老太爺,完全是一具被屍氣和怨氣驅動的行屍走肉。那雙死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只有像野獸一樣對鮮血的本能渴望。
它挨了這一劍,卻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反而像是被激怒了。它張開嘴,露出四顆已經完全變長的犬齒,一股暗紫色的屍氣從喉嚨深處噴涌而出,屍氣所過之處,地上的花草齊齊枯萎,連泥土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灰白色。
它再次撲了上來。雙臂平伸,十根指甲在月光下泛著幽綠的寒光,整個人像一發炮彈般朝林玄撞去。
它不會思考,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只知道眼前這個擋路的活人必須死。
林玄沒有後退。他左手捏訣,右手赤劍連斬,一道道赤紅色的火劍從劍身上飛出,精準地擊打在殭屍的身上。
火焰落在官袍上便燒出一個焦黑的窟窿,落在皮膚上便燒得屍氣嗤嗤作響。殭屍身上那件縫製精細的清代官袍已經被燒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乾癟皮肉,胸口和腹部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灼痕。
屍氣從那些傷口中不斷外泄,每泄出一分,殭屍的動作便慢上一分。
就在林玄準備一劍將它徹底釘死在地上時,殭屍忽然停了。
它猛地轉過頭,那雙死灰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客廳的方向,準確地說,是望向客廳里任發的方向。
「呼呼…」
它的鼻孔翕動了兩下,像是在空氣中嗅到了什麼極其渴望的東西。然後它做出了一件讓林玄瞳孔驟縮的事。
它放棄了林玄,轉身朝院門外跳去。
這是黑僵的本能,還是背後有人在操控它?林玄來不及細想,只知道絕不能讓它跑了。
若是讓它逃進鎮子裡,這滿鎮幾百戶人家今晚都要遭殃。他提劍便追,腳下踏著茅山步法,幾個起落間已經追到了殭屍身後三丈之內。
就在這時,那殭屍忽然毫無徵兆地轉過身來。它的動作和之前所有僵硬呆板的跳躍截然不同,這個轉身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蓄謀好了要殺一個回馬槍。
緊接著。
「撲哧」
它的右臂從肩膀處齊根斷裂,整條手臂像一發脫膛的炮彈般朝林玄面門射來。那手臂在半空中五指箕張,指甲暴漲了足足一倍,帶著一股腥臭刺鼻的屍氣,直取他的咽喉。
「好手段!」
自斷一臂,以臂為箭。這根本不是野獸能做到的。有人在操控它,而且操控者就在附近。
林玄的去勢被這條斷臂硬生生逼停。他側身避過斷臂的第一波撲擊,但那手臂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折了個彎,又朝他後心抓來。
他反手一劍將斷臂劈成兩截,斷臂落地的瞬間轟然炸開,一大團暗紫色的屍氣和烏黑的屍血如濃霧般瀰漫開來,將他整個人吞沒其中。那屍氣又濃又毒,地上的石板被腐蝕得嗤嗤冒泡,院牆邊的花草沾上一絲便瞬間枯死。
林玄反應極快,在屍氣炸開的瞬間便屏住了呼吸,同時暴喝一聲:
「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左手劍指一引,體內火靈之力如岩漿般奔涌而出,《五行御火決》全力催動。赤紅色的火焰從他周身炸開,化作一道火焰旋風,以他為中心向四周席捲而去。
火焰所過之處,屍血被蒸發成暗紅色的霧氣,屍氣在高溫下被燒得嗤嗤作響,寸寸瓦解。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院子裡瀰漫的屍毒便被火焰清掃一空,空氣中只殘留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然而就是這麼一頓的工夫,那隻殭屍已經借著斷臂爭取來的時間跳出了院牆。等林玄衝出大門時,月光下的街道上已經空空如也,只在地上留下了一串焦黑的腳印,一路延伸向鎮外的方向。
他收住腳步,沒有再追。窮寇莫追,更何況暗處還有一個操控者在虎視眈眈。若是他追出去,任府這邊就空了,誰知道對方還有沒有別的後手。他站在門口,望著那片漆黑的夜色,眉頭緊鎖。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九叔提著燈籠氣喘吁吁地趕到了任府門口。他是在半路上看到那道沖天而起的火焰旋風才加快腳步的,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他看著任府院內一地的狼藉,倒塌的鐵門、滿地焦黑的糯米、牆上的灼痕和劍痕、地上還在冒煙的屍血殘渣,那條一字眉幾乎擰成了死結。
「師弟,情況怎麼樣?有沒有人受傷?」
林玄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將赤劍緩緩收回劍鞘。劍身入鞘時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餘音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良久。
「還行沒有人喪命,那殭屍斷了一條手臂,逃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極淡的不甘。
「黑僵沒有斷臂求生的智慧。有人在控制它,而且就在附近。」
月光慘澹,照在任家鎮外那片荒草叢生的野地里。一處廢棄已久的枯井被齊腰高的野蒿遮得嚴嚴實實,若是白天從這裡經過,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不過是一口枯井罷了,這種廢棄的老井在任家鎮周圍少說也有七八口。
但此刻,枯井深處卻透出一絲微弱的、幽綠色的光。
井底沒有水,只有一層厚厚的淤泥和枯枝敗葉,散發著一股潮濕腐朽的霉味。那個黑影佝僂著背,蹲在一堆碎石旁邊,看不清樣貌。
他看著地上那具殘缺不全的殭屍,嘴角扯開一個嘲諷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東西。
任老太爺此刻的模樣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右臂齊根斷去,斷口處沒有血,只有參差不齊的焦黑色骨茬,還在絲絲縷縷地冒著黑煙。
身上那件清朝官袍已經燒得七零八落,胸口和腹部的灼痕縱橫交錯,有幾道深得能看見底下青灰色的骨骼。
左臉頰被火焰燎去了大半皮膚,露出下面乾癟的肌肉和半排暗黃色的牙齒。就連那四顆引以為傲的犬齒,也被林玄的劍氣崩掉了一顆,剩下一顆半懸在牙床上搖搖欲墜。
它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有那雙死灰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血光,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任威勇啊任威勇。」
黑影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在用兩塊砂紙互相摩擦。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在殭屍的腦門上拍了兩下,動作輕佻得不像是在拍一具殭屍,倒像是在拍一條沒用的老狗。
「你可真是沒用啊。老子花了二十年布局,給你找了一塊蜻蜓點水的凶穴,用洋灰封棺讓你吸足了二十年的怨氣,又用那麼多老鼠羊血給你開了葷,結果你連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都打不過。」
他搖了搖頭,從地上撿起斗笠重新扣回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月光從井口的石縫裡漏下來,正好落在他嘴角那絲陰惻惻的笑容上。
「不過不打緊。」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像是在跟自己下棋時想到了一步絕妙的殺招。
「老子早就料到那兩個茅山道士不好惹,尤其那個白袍的小子,嘖嘖,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後輩了,還好老子給你準備了後手。」
他從懷中摸出那個小小的玻璃瓶,舉到眼前晃了晃。瓶子裡殷紅色的液體在微光中緩緩晃動,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氣息從瓶口溢出,連井底那些藏在淤泥里的蟲子都被這股氣味熏得紛紛逃竄。
「你兒子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