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將瓶口湊到殭屍嘴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給一株快要枯死的花澆水。
「你以為老子這二十年只是在等你的屍變？天真。任發那蠢貨，每年都找鎮上的洋大夫體檢抽血，老子只花了幾個銅板就從診所夥計手裡把血樣買過來了。」
他手腕一翻，瓶中的血液盡數灌入殭屍口中。殭屍的喉嚨里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一塊乾涸了二十年的海綿忽然被扔進了水裡。
血液沿著它的喉嚨一路向下，所過之處，那些焦黑的灼痕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
斷臂處的骨茬不再冒黑煙，反而生出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筋膜，將參差的骨茬包裹起來。它眼中那絲微弱的血光驟然亮了幾分，像一塊被重新投入火爐的炭。
但這還不夠。
黑影將空瓶隨手扔到一旁，又伸出自己的左手食指，用指甲在指腹上劃了一道口子。一滴暗紅色的血珠從傷口中滲出，在幽綠色的微光中泛著異樣的光澤。
修煉之人的血，和普通人的血不一樣。普通人的血對殭屍來說不過是食物，但修道之人的血中蘊含著靈力，對殭屍來說那是大補之物，是催化劑，是進化的鑰匙。
當然，用自己的血餵殭屍，稍有不慎就會傷及根基，折損陽壽。但為了那件事，別說折幾年陽壽，就是折一半他也認了。
他將那滴血珠彈入殭屍口中。血珠落下的瞬間，殭屍的整個身體猛地一震，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突然被人澆了一盆水。
它的雙眼驟然睜開，眼珠在眼眶裡劇烈地轉動，渾身的骨骼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像是在被一隻無形的手一節一節地擰緊。
它的嘴大張著，四顆犬齒，不，現在是八顆，上下各四顆。同時向外生長，每一顆都長到了寸許長，尖利得像是鋒利的骨刺。
黑影后退一步，雙手捏出一個法訣，口中念出一段冗長低沉的咒文。殭屍的掙扎漸漸平息，眼中的血光緩緩消退，重新變回那種死灰色的渾濁。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那層灰色下面隱隱透著一層幽綠的光芒，像是冬天冰面下流動的暗水。
「還有。」
黑影走到殭屍身旁，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向井口上方。
「看到沒有？月亮。雖然今晚不是滿月，但沒關係，還有幾天。你就老老實實地在這口井裡待著，天天吸月亮精華。至親的血，我的道血，再加上月亮精華，三重催化。」
他站起身來，低頭看著地上那具正在發生微妙變化的殭屍，嘴角的笑容緩緩擴大，露出兩排殘缺不全的黃牙。
「等你再站起來的時候，就不是黑僵了。是綠僵。銅皮鐵骨，刀槍不入，到時候那個白袍小子的火，再厲害也燒不動你。」
說完黑影轉身朝井口走去，枯瘦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成了一條細長的黑線。走到井壁旁，他又回頭看了地上的殭屍一眼，眼中的笑意漸漸冷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壓抑了二十年的怨毒。
「任威勇，你欠我的，該還了。不過這次不是你來還！是你兒子，你孫女，你們任家滿門，連帶著這個鎮子，一個都跑不掉！桀桀桀……」
等到天色剛蒙蒙亮時，任家大宅門口便已圍滿了人。昨夜又是火焰又是慘叫，整個任家鎮被攪得不得安寧，膽子大的偷偷趴著門縫往外瞧了幾眼，膽子小的縮在被窩裡抖了一整夜。
天一亮，所有人都壯起膽子出了門，把任家大宅的門口擠得水泄不通，伸長脖子往裡張望，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倒在門口的破鐵門和滿院的焦黑痕跡。
阿威和幾個昨晚參與守夜的保安隊員也在人群里，只不過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他們是被抬來的。
昨晚殭屍那一爪子，除了阿威跑得快只被抓破了袖子，另外幾個隊員多少都掛了彩，最嚴重的一個整條手臂都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腫得比腿還粗，躺在門板上直哼哼。
阿威自己也捂著一條胳膊，雖然傷口不深，但那幾道抓痕邊緣已經開始發黑，疼得他齜牙咧嘴，一宿沒睡。
林玄從客廳里走出來，白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人群的嘈雜聲在看見他的那一刻不約而同地低了幾分，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沒有理會那些好奇的目光，徑直走到幾個受傷的保安隊員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倒出幾顆暗紅色的丹藥。那是他昨晚用如意煉丹爐提前煉好的祛屍丹，專解屍毒侵體，雖然品階不高，但對付這種被抓傷程度的屍毒綽綽有餘。
他將丹藥分給幾個傷員，又讓人取來清水，將其中一顆化開成藥泥，敷在那個手臂腫得最厲害的隊員傷口上。
藥泥觸及皮膚的瞬間，傷口處嗤嗤地冒出一股白煙，那隊員疼得嗷了一聲，但很快就安靜下來，傷口的青紫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腫脹也在一點點消退。
阿威全程站在旁邊，兩隻眼睛瞪得溜圓，看看林玄手中那個不起眼的青瓷小瓶，又看看自己那條還在隱隱發疼的胳膊，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昨晚他單槍匹馬大戰殭屍的「英勇事跡」還歷歷在目，當然，是他自己被嚇得屁滾尿流那部分。要不是林玄一劍削斷殭屍的手指頭，他現在怕不是早就涼透了。
等他被林玄的藥治好，確認自己這條胳膊不會廢掉之後，態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林道長！林道長您坐！您吃早飯了沒有？我讓人去給您買包子，鎮口那家肉包子最好吃。」
他屁顛屁顛地跟在林玄身後，一會遞茶一會搬椅子，那張肥臉上的笑容堆得層層疊疊，眼鏡片後面的小眼睛閃爍著真誠到近乎諂媚的光芒。
當林玄要出門查看街道情況時，他第一個衝到前面，用保安隊長的權威大聲吆喝著讓圍觀群眾後退，把路清出來，那架勢活像林玄的御前侍衛。
九叔也在門口。他從義莊趕來後就一直在跟幾個上了年紀的鎮民了解情況，此時見人越聚越多，便站到大門口的台階上，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在任家鎮住了大半輩子，這條街上的老街坊哪個不認識他？見他站出來，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各位鄉親。」
九叔的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一條街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昨晚的事，大家或多或少都聽到了。不錯，鎮上確實來了一隻殭屍，就是任老太爺的屍身屍變。不過大家不必恐慌，殭屍已經被我師弟打退了，斷了一條手臂，逃到鎮外去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有人倒吸涼氣，有人連連念佛，還有人扯著嗓子問殭屍還會不會回來。
「聽我說完。」
九叔抬手壓了壓，等人聲平息下去才繼續說道。
「這幾天天黑之後，所有人不要出門，門窗關好。每家每戶繼續在門口鋪糯米，門檻外面撒一條線，院門口放一把倒立的掃帚。
這些法子雖然簡單，但對付殭屍管用。我和我師弟會儘快找到殭屍的藏身之處，將它徹底除掉。在此之前，大家只要按我說的做，就不會有事。」
這番話既坦誠了危險的存在，又給出了明確可行的防範措施，再加上九叔幾十年積攢下來的威信，大部分鎮民聽完後都安下心來，紛紛點頭稱是。
然後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快去米店買糯米啊，去晚了就沒了」，人群轟的一聲散了，爭先恐後地朝鎮上幾家米店的方向涌去。
幾個米店老闆還沒來得及開完門板就被敲了個震天響，鎮上的糯米價格在這一天之內翻了整整三倍。賣米的老闆一下子無厘頭地大賺了一大筆。